将军走了大半年。南边来的行商在茶摊坐下,头一句话就不对劲。
茶摊支在村口,三张矮桌,几条板凳。行商的鞋上全是土,裤脚卷到膝盖上头,卷得歪。担子还没卸,他先回头看了看村口那头。
他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,靠在板凳腿边上。担子一头是两捆麻绳,压得实。另一头空着,绳子松松地搭在上面。原先搁那头的,是一包盐。
他要了碗水,喝了一阵,把碗搁在桌上。
南边打起来了。
茶摊妇人提着壶过来,给他添水。
年年打。
这回不一样。
行商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像是那碗碍着他说话。
官军败了三阵。三阵,都是散的。
妇人把水添满,提起壶,搁回灶台上。她没接话,也没走开。灶膛里的柴烧得响,壶盖一跳一跳。
行商低头喝了半碗,又放下。
我这一路往北走,见着的都是往北走的人。
货呢?
货进不来,我也就不跑了。他把空的那头担子扶了扶,这一趟,是最后一趟。
妇人站着没动。
往后的盐,谁送?
行商摇了摇头,没接这句。
茶摊上还坐着两个人,都是村里的。一个端着碗,一直没喝。另一个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完了,也没说话。
消息在村里转了一圈。转得慢。
晒场上,翻谷子的人停了手。他直起腰,往南边看了看。南边是山,山后头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又弯下腰,接着翻。这一回翻得慢,谷子撒出去,没撒开。
旁边有人问了一句。
三阵?
三阵。
那还打个啥。
打不打的,跟咱有啥关系。
问的人不问了,答的人也不再答。谷子翻过来,摊开,晒着。那天下午,晒场上没人再提南边。
药田里,蹲着拔草的人直起腰来,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又蹲下去。剩下的半垄草,拔得比前头慢。
铁匠铺的锤声,那天稀。一下,隔一会儿,又一下。中间空的那一段,比锤声还长。
村口老槐树底下,那半天没人坐。
下晌,有人到井台边挑水。井台边的石头,给人坐得溜光。他把扁担横在地上,蹲到井沿上,看着井底下那一小片亮。
桶放下去,半天没提上来。
那年来的那个,
话说到这儿,断了。旁边站着的人等着,也没催他。
井绳攥在手里。水桶在井底下闷闷响了一声,是水灌满了。
挑水的人把桶提上来,泼掉半桶,重新打。桶下去,又上来。他挑着走了,走出去一段,才想起那半句话没说完。
后来,那半句话,谁也没接。
铁匠铺最里头,靠墙立着一排格子。张锤儿搬开上头两个旧模具,把手伸进最底下那一格,摸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不大,捏在手里沉。解开,里头是一小截铁。
断剑回炉打锄头,剩下的一截。铺子里那些旧家伙,多半是用坏了,熔了,改成了别的。只这一小截,一直搁在最底下那一格。他没舍得用,也没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