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了,他才往村口走。
来的人在他面前站住,没人敢先开口。走在最前头那个男的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最后开口的是个年纪大的女人。
她怀里抱着个孩子。孩子睡着了,脸埋在她肩膀上。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,换了个手。
山脚那边,她顿了顿,还能待人吗?
主事没先答话,往她身后看。
她身后是一串人,站到了村口外头那片草地上,没人再往前走。
那些人也在看他。有抱着东西的,有牵着牲口的,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光着脚。
风从草地上过去。前头那个女人被吹起来一缕头发,她没去拢。
她那件衣裳的前襟上有块黑,是烟灰。头发一边别在耳后,一边没有。
主事把眼光收回来。
先住下。
来的人像是没听懂。
夜里冷。
主事又说了一遍。
先住下。规矩,回头再说。
那个女人的头低下去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。
谢谢。
主事摆了摆手,转身往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后头站着的那些,也都进来。
那天白天,村里没干别的。
东头老陈家的西屋空着。陈家媳妇把铺盖抱出来,晒在绳子上,晒了半晌,又铺回去。
刘家把两间柴房腾了。柴码到墙根,码得很齐。屋里原先搁着两口旧缸,缸底裂了,抬出来扣在墙根下。
铁匠铺后头那间堆旧铁的屋子也腾了出来。张锤儿把铁家伙挪进铺子,堆在墙角,空出半间地方。
管账的老汉把粮口袋解开,照着人头分。一家一勺,大人一勺,孩子半勺。
分到最后,他自己那份没剩下。
他把口袋提起来抖了抖,抖出最后一点,倒进前头那个孩子的碗里。
从头到尾,没人商量。谁家有地方,谁就领几个人回去。谁家的锅大,谁就多添一瓢水。
到了晚上,村里亮着的灯比往常多,灯熄得也晚。人声一直没断。
庙里,郝闲坐着。
天黑了,村里比往常吵。多了几十口人,多的是脚步,是低低的说话,是孩子哭。这些声音挤在一块儿,把原来那些声音盖下去一层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他的地方,多了点东西。
那些东西,是活人。是有口气的,会冷会饿的人。
天要冷了。这些人来得急,身上还穿着秋衣裳。
他记得头一回地界往外挪,是他自己觉出来的。一寸一寸,挪得慢。
这一回,是他听见的。有人在外头,脚步慢了一下。
他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,地界外那条路上,还有人。
先是一拨,四五个。后晌又来了一拨。
都在地界那儿慢了一下。
都走了进来。
主事站在村口数。数到天黑,没数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