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夹出来之前，张锤儿看了三个呼吸。火里的锄头亮得均匀，没有一处暗的，他才夹出来。

淬火，水槽里一声，白烟腾起来，散开。白烟散尽，水槽里的水，还晃着。锄头从水里出来，青灰色，刃口一道光。他举着，让水沥了沥，才搁到砧上。

张锤儿把锄头靠在铺子门口，晾着。王爷追完鸡，又坐回门槛上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敲鞋。

敲完一只，换另一只，锤子举起来，没落，又抬头看那把锄头。锄刃上还有一层水汽，在日头底下，慢慢地干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继续敲。锤声稳，一下是一下。

天擦黑，张锤儿把锄头拿回铺里，就着油灯磨刃口。磨石沙沙响，磨一会儿，用水洗一下，对着灯看。刃口一线光，从头到尾，齐齐整整。磨完了，他拿指甲在刃口上刮过，立着的感觉对了，才收手，把锄头又靠回门口。油灯吹了，铺子里黑下来。

第二天一早，种田的汉子来铺子门口拿锄头。锄头靠在门口，锄刃朝外，晨光里一层青灰色。他弯腰抄起来，在手里抡了两下，锄进土里，带起一块土。

轻。刃口顺。

省力。蹲在田埂上歇气的汉子，磕了磕烟锅。

嗯，省力。

他弯腰锄了一垄，直起身，又锄了一垄。锄头进土，带起土块，土块翻过去，散开。垄沟直直的，不偏。

晌午歇息的时候，他拿草叶子把锄刃擦了擦，擦完看了看，把锄头插在田埂上，刃口沾着泥，在日头底下，亮亮的。

他蹲在田埂上，朝铁匠铺那边喊了一声：张师傅，明儿再打一把！傍晚收工，他把锄头扛在肩上，往家走的步子，比早上大了些。

张锤儿在铺子里应了一声：

使锄的人只当它是把新锄头，趁手。头一天使下来，没觉出两样。翻出来的土，跟别的锄头翻的，一个色。种下去的种子，照常发芽。

庙里，郝闲听着铁匠铺的锤声。锤声落定那一下，他听见了。落定之后，铺子里静了一会儿，又是风箱声，慢悠悠的，像活儿干完了，人在歇着。

这段日子，铺子门口的动静，他数了数：多了一个敲鞋的，少了一个背短刀走的，留下一个，还敲鞋。那截残刃，如今，成了锄头。

又走了一个。他说完，看向庙门口。

庙门口，阿黄趴在老位置，晒着太阳，呼噜声匀匀的，肚皮一起一伏。

他收回目光，又看向墙根。那株野草还在，灰扑扑的，跟头一回看见的时候一个样，不高，不矮，不枯。不知多少年了，它就在那儿。风从墙根过，叶子晃了晃，又立住了。

日头往西偏。西头墙根下，两个老汉蹲着，一个卷烟叶，一个编麻绳。编麻绳的开口。

这日子，越过越快。

卷烟叶的没抬头。

嗯。快起来了。

庙里，郝闲听着，半天，才开口。

快起来，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