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仗,王爷说,你守着城门?
城门洞里。剑断在里头。
皇帝呢?
将军沉默了一会儿。先前他对张锤儿说的是皇帝先跑了,简化版,给外人听的。现在,对着这张脸,他说了实话。
不是先跑的。他说,是被人架着走的。龙椅空着,龙袍还在衣架上,人已经被几个内侍搀着,从偏门出去了。临走前,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:守二十天。二十天后,援军到。我守了。第二十一天,城门破了。
王爷听着,一次也没疯。没笑,没傻,没拍手。他坐在那儿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,他把碗往灯跟前推了推,挡着风。
城破的时候,将军说,我在城门洞里。剑断了,还剩半截。亲卫营剩了七个人,七个都带伤。我让他们从暗道走,没人走。说亲卫营没有丢下城门先走的规矩。
他说得很慢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王爷听着,眼睛一直看着桌上那两截剑穗。
后来?王爷问。
后来暗道塌了。将军说,我被埋在砖底下,埋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夜里,我自己爬出来的。城已经空了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王爷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玉佩。手指在缺口上摩挲,摩挲了很久。缺口是磕的,边角锋利,像谁的牙咬过。
架着他走的人,王爷说,是我叔父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?
城破前一天,有人从宫里出来,给我带了一句话。将军说,说殿下往南走了。让我别惦记。
王爷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玉佩。手指在缺口上摩挲,摩挲了很久。
我没往南走。他说,我是被马驮着往南走的。马累倒了,人摔下来,手里还攥着这个。
他抬起手指指玉佩。
然后?
然后被人抬进这个村。王爷说,然后就开始装疯。装到现在。
将军端起碗,喝了一口水。水凉,涩。
演得不错。他说。
半年了。王爷说,就为了在你说的时候,我能回一句没有殿下
两人又坐了很久。油灯里的油烧下去半寸,火苗矮了一点。窗外有鸡叫了一声,又停了,像叫错了时辰。
天快亮的时候,将军说:我该走了。
去哪儿?
还没想好。
留下来?
将军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:剑穗,剑穗,玉佩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玉佩边缘停了一下,没碰,收回来。
这地方,养得住疯子。他说,养得住我这样的人吗?
王爷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把玉佩揣回怀里。放好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按了按胸口。玉佩贴着皮肉,凉。
他看了将军一眼,没点头,没摇头,转身往床边走去。走到床边,他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桌子。桌上还放着那两截剑穗,在油灯底下,发暗。他没回去拿,掀起被子,躺下了。
天亮,王爷开门出去。赤着脚,追着一只母鸡跑过晒场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老鼠在墙根啃东西。村里的人看着他,没人多看一眼。他跑过晒场的时候,手在胸口按了一下。玉佩还在,隔着衣裳,硬着。
将军站在门后,从门缝里看着。看了一会儿,他把门关上。
庙里,草垫子窸窣了一下。阿黄原本竖着耳朵,听了一会儿,又趴下去。
郝闲听了一夜。听到剑穗落在桌上的声音,听到玉佩放下的声音。两件东西,声音不一样。一个闷,一个脆。
郝闲睁开眼,看着庙顶的椽子。
演了这么久,他说,总算有个认得他的。
他说完,又闭上眼。庙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,被晨风吹得晃了晃,没掉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