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王爷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。
油灯还亮着,灯芯捻得小,火苗黄豆大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,其实只有他一个人,但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是有另一个人坐在床边。
他把玉佩翻过来,在灯底下照了照。一角磕了个小缺口,那是逃亡那年翻墙时磕在墙头上的,背面还有一道旧裂纹,细得像根头发,从边上往里爬了半指宽。
以前他看玉佩,是看身份还在不在。现在他看玉佩,是看一件旧东西。
他伸出拇指,在裂纹上摩挲了一下。玉佩凉,被他的体温焐了半年,还是凉,从里往外地凉。缺口锋利,裂纹安静。
他想起城破那天,玉佩攥在手心里,焐了一整夜,天亮时掌心硌出一个印子。那时候怕丢。现在不怕了。这地方,没人要他的身份。也没人要他的命。
他把玉佩放在枕头底下,压好,拍了拍枕头。行了。
然后他躺下,闭上眼,睡了。被子有太阳味。玉佩在枕头底下,隔着一层粗布,贴着他的后脑勺,凉凉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第二天一早,将军去找刘氏七代主事。
伤养好了。将军说。
刘氏七代主事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菜种,看了将军一眼,没问去哪儿。路上带点干粮。
就这么一句。将军点点头。刘氏七代主事转身进屋,不一会儿拎出一个粗布袋子,袋口系了一根红绳,递给将军。
将军接过,掂了掂,没问红绳是什么意思,刘氏七代主事也没解释。那是村里人出远门的老规矩,红绳系袋口,保平安,去的人不问,送的人也不说。
张锤儿从铁匠铺出来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是一把短刀,刀身不长,青灰色的,刃口薄,刀柄缠着一圈麻绳,握在手里不打滑。他把刀塞给将军。
剑不好带。张锤儿说。刀顺手。
将军接过来,掂了掂,拔出刀看了一眼。刀身在日头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断剑炼的,断口处的钢火还在,只是短了,成了另一副样子。
那把剑跟了将军十二年,断在城门洞里,如今成了这把短刀,藏在腰后,不显眼。他把刀别在腰后,试了试位置,又拔出来,横在眼前看了一遍,再别回去。刀入鞘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气。好钢。
断剑炼的。
将军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张锤儿,张锤儿没看他,看着刀。将军把短刀从腰后又拔出来,这次用拇指蹭了蹭刃口,蹭了一下,又一下,然后别回去,拍了拍刀柄。顺手。
王爷在铁匠铺门口坐着,手里拿着一只鞋,鞋底朝上,锤子搁在膝盖上。将军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日头从东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站得直,一个蹲着,影子长短不一样。
老兄,将军说,我走了。
王爷抬起头,脸上挂着笑,嘴角扯着,眼睛在笑纹里头。走?走哪儿去?
回老家看看。
老家?
将军说。家里人,总得有个音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