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阵退了两天。村子像往常一样过了两天。
王爷照旧白天在村里走。赤着脚,追鸡,对着炉子傻笑。有孩子拿石子扔他,他躲,躲得慢,石子打在背上,他回头,咧着嘴笑,像不知道疼。
张锤儿在铁匠铺门口喊他拉风箱,他跑过去,风箱拉得呼呼响,火膛里的炭红得透。
午饭时候,有人递给他半个馍,他接过来,蹲在墙根底下,一点一点地掰,掰碎了,撒在一只母鸡跟前,看着鸡啄,嘴里念念有词,没人听清他说什么。
夜里,他抱着鞋睡。旧鞋新鞋一起抱,下巴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被子有太阳味。有时候夜里醒来,他会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在黑暗里攥一会儿,再塞回去。
这动作他做了半年,没人看见。
第三天夜里,将军去了铁匠铺旁边的那个屋。
门是木板门,没上闩。将军站在门口,抬手,敲了两下。声音很闷,像敲在木头心儿上。
屋里没动静。
将军又敲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王爷站在门后,脸上还挂着笑,嘴角扯着,眼睛在笑纹里头,先动了。笑意凝住,像水面结了层薄冰。他看清了来人。
笑没停,但眼睛先停了。
老兄,将军说,借个火。
王爷没动。他看着将军,看了很久,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,像潮水退下沙滩,露出底下的石头。
他说,声音哑着,火在铺子里。
将军没接话。他看着王爷,看着那双眼睛。不是疯子的眼睛。疯子的眼睛是散的,这双眼睛是紧的,紧得像弓弦。
我认得你。将军说。
王爷往后退了半步,让出门。将军进屋,把门带上。门轴吱呀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屋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一盏油灯。灯芯捻得低,火苗黄豆大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将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摆在桌上:半截剑穗。断剑上缠着的,他留了一截。颜色发暗,像是被血浸过,洗不净。穗子上的丝线打了结,硬邦邦的,结了块。
王爷盯着那截穗子,没说话。
将军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截剑穗,并排放着。两截穗子,一个纹样,旧朝军制,亲卫营的盘云纹。王爷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穗子,又缩回去。
你拿这个认人?他问。
用命换的。将军说,忘不了。
你带过兵。将军说。不是问句。
王爷不笑了。他盯着两截穗子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说:你带的是哪一营?
先帝亲卫营。
亲卫营.守的是京城。
将军说,守到城破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,像是有人从门口过,带起一阵风。
王爷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。一角磕了个小缺口,旧裂痕。他放在两截剑穗旁边。三样东西,并排摆在桌上。玉佩的光,在油灯底下,冷着。
将军看着玉佩,瞳孔缩了一下。
殿下。
王爷没有应。他伸手,把玉佩拿起来,握在手心。握了一会儿,又放下,放回桌上,挨着剑穗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掌心朝下,手指平摊,没有抖。
别叫了。他说。声音很稳,像锤子落在铁砧上,一下是一下。这儿没有殿下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这儿只有一个会敲鞋的疯子。
将军看着他,半天,点了点头:好。没有殿下。
王爷收回手,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水。水从陶罐里出来,声音很响,哗啦哗啦。碗沿有磕痕,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手没有抖。
我练了半年,他说,就为了说这句的时候,手不抖。
两人对坐。王爷从床底下摸出陶罐,又倒了一碗,推给将军。水凉,碗沿有磕痕。将军接过来,没喝,放在桌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