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是从官道那头过来的。
不快,但齐。十几匹,铁掌敲在夯土上,一声接一声,像谁在远处拨算盘。
茶摊妇人正给客人续水,手没停,只抬了抬头。官道上扬起一道灰,灰里裹着黑马,马背上的衣裳颜色深得发亮。
茶摊边上坐着两个挑担的,扁担横在膝头,不约而同住了嘴。
为首的到了村口,勒马。
马喷了个响鼻,蹄子原地蹭了两下。那人没下马,视线从茶摊扫到杂货铺,又从杂货铺扫到铁匠铺的烟囱。烟囱没冒烟,张锤儿今儿没生火。
见过南边来的贵人没有?
茶摊妇人把壶搁回炉子上。炉子温着,水没开,咕嘟了一声。
贵人?她扯了块抹布擦桌子,擦的是桌面,眼睛看着抹布,我们这儿,都是种地的。
那人眉头皱了一下。他身后跟着的十几骑散成半弧,把村口围了半边。没人拔刀,但手都搭在鞍边。
南边来的。骑马,带随从。
只见过赶集的。妇人擦完桌子,去收客人的茶碗,上个月有批贩盐的,往南去了。再往前,有走亲的,有换粮的,没听说有贵人。
不是贩盐的。
那就没见过了。
铁匠铺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张锤儿走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没打完的镰刀,镰刀刃口朝着自己。他在门口站定,没往前凑,影子被日头压在门槛上,扁扁一条。
军爷找人有急事?
你又是谁?
打铁的。张锤儿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,指腹蹭了蹭刃口,这儿只有铁和火。没有贵人。
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眼。张锤儿脸上没表情,像块生铁,晒了半辈子日头,连锈都没生。
后头有个骑兵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。为首的手指在鞍鞒上敲了两下,忽然一夹马腹,往村里走。
马到了村口外沿,停住了。
不是勒停的。马自己停的。前蹄抬起来,原地打了个转,鼻腔里喷着白气,耳朵朝后抿成两片,死活不肯再往前。骑手拽缰绳,马脖子梗成一条直线,蹄子把地上的土刨出两个坑,土块溅到路中间。
这地方邪门。后头有人嘟囔。
为首的脸色沉下来。他翻身下马,牵着缰绳往里走。马跟了两步,第三步,马头猛地往后一仰,缰绳从他手里滑出去半尺。马退了回来,蹄子哒哒哒敲着地面,像敲门,又像警告。
他再牵。马再退。第三次,他把缰绳挽了两圈,攥紧往前拽,马前蹄跪了一下又站起来,硬是不进。他松了手,马自己跑回官道上,站在那儿喘气,耳朵竖得笔直,眼睛瞪着村口。
村里没人笑。茶摊妇人接着擦桌子,擦的是同一张桌子。张锤儿转回铁匠铺,镰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,声音很钝。杂货铺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一把算盘珠子,又缩回去。挑担的重新拾起话头,说今年菜价,声音不高,刚好盖住马蹄的余响。
将军是在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