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锤儿起身,从墙角拎出一个陶罐,摇了摇,里头还有半罐。他倒了半碗,酒在碗里晃了晃,搁在将军手边。
将军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好酒。他说。
村东头老陈家酿的。张锤儿挨着门槛坐下,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。谷子酿的。没讲究。喝着顺口,就行。
将军又喝了一口。酒劲不冲,咽下去,胃里慢慢泛上来一股热。他看着炉子。火还红着,炭一块一块叠着,偶尔塌下去一点,溅起几颗火星,落在炉膛边上,暗了。
他端着酒碗,拇指沿着碗沿慢慢转。碗沿上有个豁口,他的拇指蹭过去,又蹭回来。
最后一仗,将军开口,声音比酒还低,打了二十天。
张锤儿没接话,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。炭落进炉膛,闷响一声,火舌往上蹿了一小截,又缩回去。
城破那天,皇帝先跑了。没通知。我们还在城墙上,底下的人先乱了。将军端着酒碗,没再喝,眼睛看着碗里的酒,粮断了三天。头一天,杀马。第二天,煮皮带。第三天,有人开始逃。
他停了一下。拇指停在碗沿那个豁口上。
逃了三个。我杀了两个。第三个,是我亲手埋的。
张锤儿添炭的手停了一瞬,又落下。他没抬头,又从旁边的炭筐里拣了一块,往炉膛里送。炭块擦着炭块,沙沙地响。
跟了我十二年。将军说。他的声音没变,还是那种往下沉的调子,像石头往水里坠。从北边打到南边,没退过。那回他退了一步,饿的。饿得站不住了,腿在抖,手里的刀攥不紧。
他低头看着酒碗。酒面上有层薄薄的光,是炉子的火映的。
我让他靠着墙坐下。他看着我,眼还睁着,嘴唇在动,没声。我说,下辈子别当兵。他没应声。眼还睁着。
将军的声音顿了一下,我找了半天,没找着土。城里到处都是碎石,瓦片,断了的木头。就用碎石垒的。一块一块往上码。垒了一半,手在抖。累是有的。可让他抖的,是知道垒完了,就剩他一个人了。
酒碗里的酒晃了一下。将军低头看了看,一口喝干。碗底还剩一滴,他倒了倒,倒不出来。
张锤儿接过碗,又倒了半碗。酒从罐口淌出来,细细的一股,落在碗里,溅起一小圈。
后来呢?张锤儿问。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三句。
后来城破了。
将军把第二碗酒端起来,没急着喝。他看着碗里的酒,火光在酒面上跳。
对方来了个厉害的。蒙着脸。一身黑。他右手虚虚握了一下,像还握着那把断剑的剑柄,我一剑刺过去,他侧身。我再刺,他往前一步。就那么一步。我一剑空了,他的剑已经到我面前。一招。
他停住。右手慢慢松开,摊在膝盖上。
剑断了的时候,我没觉得疼。就觉得,轻了。手里那分量,突然没了。我低头一看,半截剑在手里,另外半截,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,没扯开,那时候我想的是,总算能歇了。
他把碗举到嘴边,喝了一大口。酒顺着喉咙下去,烧出一条线。
歇不了。他说,我活着爬出来了。
铁匠铺里静着。风箱没拉,炉膛里的炭自己烧着,噼啪一声,又一声。铺子里只有炭火的光,一跳一跳的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。
将军喝了第二碗。酒碗见底,他搁在门槛上,碗底磕出一声脆响。响完之后,铺子里更静了。
京里,他说,还有个王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