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锤儿抬起头。他的脸在火光里,半边亮,半边暗。
先帝的弟弟。将军看着炉子,火光在他眼睛里跳,城破前三天,夜里跑的。一个人,一匹马。没带东西。
他停了一下,像是还在回想那个画面。
听说往南走。他说。
铁匠铺里静了一瞬。
铺子门口,一个黑影停了一下。
是王爷。夜里出来溜达,手里拎着把旧锤,蹲在墙根敲鞋。他每天晚上敲,鞋底厚了,鞋帮紧了,敲一敲,松一松。他敲惯了,一下一下,像给日子数拍子。
可今晚,听见往南走三个字,锤子落在鞋帮上,偏了一寸。敲空了。锤头打在石头上,当的一声,声音不对。他没抬头,锤子又落下去,落在该落的地方,接着敲,一下,一下。节奏没变。可敲的位置,偏了那一寸,他没改过来。
张锤儿低头添炭。炭火声盖过一切。他没往门口看。
将军也没往门口看。他看着炉子里的火,火光在他脸上跳,从亮到暗,又从暗到亮。
你们这儿,他说,不打仗。
不打。张锤儿说。
挺好。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炉子慢慢暗下去,炭从红变成暗红,像烧透的炭,只剩下的那点热,还往外渗。夜里的凉气从门缝进来,酒气散了,剩下炭的余温,一点点往外渗。
茶摊妇人收摊的时候,听见西头铁匠铺有人说话。她没走近,隔着半条巷子,只听见往南走三个字,像风从门缝漏出来,轻,却冷。
她收拾完条凳,摞好,抹布擦了擦桌面,往东头走。路过七代主事的院门,她没进去,只在门口站了一下,往里递了一句。
西头铁匠铺,那个会打仗的,提起京里的人了。
七代主事屋里,灯还亮着。他正坐着喝茶,碗里的茶剩了半碗,已经凉了。他手端着茶碗,到嘴边,停住了。
手指头在碗沿上蹭了一下。蹭得很慢。
他没问。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凉茶,涩。他放下碗,碗底落在桌上,轻轻的一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吹了灯。屋里黑了。
庙里,郝闲听着铁匠铺的动静。
他听见了酒碗磕门槛的脆响,听见了炭火塌下去的闷响,听见了将军说的那几句话。话不多,一句一句,往下坠,够沉。
他打了个呵欠。
外面的事,绕来绕去,都绕到山脚来了。
这话他说给自己听。阿黄在庙门口,头搁在前爪上,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。呼噜声匀匀的,像风箱在很远的地方拉。
郝闲看了阿黄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
炉子彻底暗了。铁匠铺门口,两个人还坐着。将军的背靠着门框,张锤儿的背也靠着门框。夜里凉,酒气散了,身上那点热,也快散了。可两个人都没动。
炭的余温,从炉膛里一点点往外渗,渗到门槛上,渗到两个人坐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