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养到能走了,将军在晒场上站了一会儿,把袖子挽起来。
他沉了沉肩,两肩往下一坠,像把身上的什么东西卸了。然后甩臂,左三右三,幅度不大,但每一下都像量过,肩头擦着空气,发出很轻的唰唰声。
他踢了踢腿,髋骨那儿还涩,像锈住的门轴。他皱了皱眉,没停,又踢了另外一条。
张锤儿挑着空担子从晒场边过,停下来,把担子换了边。
要活动,去村西头。张锤儿把担子往地上一戳。那边地空。
将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往村西走了。
村西头是片没开荒的坡地,草刚没过脚踝。将军站在坡底,吸了一口气,打了一套拳。拳路不花哨,冲拳、贯拳、挑肘,每一式都短,都实,像拿锤子钉钉子。
他打得很慢,比往常慢了一半,像是在水里走。打到一半,肋下旧伤抽了一下,他停了停,等那阵抽劲过去,接着打完。
打完,他站在日头底下喘气,汗从下巴滴到土里。
这身子,废了。他喘着气,声音不大,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一个汉子从坡上走下来,肩上搭着件短褂,手里拎着把锄头。他在离将军十几步的地方站住,把锄头往地上一戳,看了好一阵。
你练的是杀人的路子。汉子肩膀松了松。
将军转过身,汗还在流。
我们这儿练的是养人的路子。
养人的?
种地不闪腰,打架不吃亏。汉子把短褂从肩上拿下来,抖了抖。那试试?
将军笑了一下,嘴角扯到一半,停住了。
点到为止。将军把嘴角那点笑收住了。
点到为止。汉子重复了一遍。
两个人站定,隔着三步。将军先动,一步跨前,右拳直直推出去,像推一扇门。汉子没挡,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寸,拳从他肩侧过去,落空。
将军左手跟着上来,是个贯拳,朝下砸。汉子抬起小臂,在拳要到没到的时候,往上一迎,将军的力打进去,像打进一团棉花里,又被轻轻送回来。将军收了拳,退了一步。
第二招,将军变了个角度,从下往上挑,目标是汉子的肋下。汉子腰往后一折,挑拳擦着他衣裳过去,他顺手在将军手腕上托了一把。托得不重,但将军往前冲的势头被卸了,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,自己收住了。
第三招,将军没急着出手。他盯着汉子的肩膀,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。然后他突然矮身,左腿扫出去,是个绊子。
汉子跳了起来,不高,刚好让过扫腿,落地的时候,脚尖在将军小腿外侧点了一下。点得很轻,像燕子点水。将军没倒,但知道自己已经失了重心。
两个人同时停了。
将军站直,喘了两口气,汗比刚才更多了。
你这不是练出来的。将军喘了两口气。你这是。他找了一下词,没找到。像是天生的?
汉子把短褂披回肩上,弯腰捡起锄头。
天生的没这么慢。汉子把短褂往肩上一披。练的。
谁教的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