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西头空屋的窗,没点灯。屋里黑着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,白惨惨的,落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王爷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玉佩。玉佩是温的,被体温焐了一整天,棱角圆了,贴在手心里,像一块长了肉的骨头。窗外有虫叫,吱吱的,叫两声,停一下,又叫两声。
远处有狗吠,是阿黄,叫了一声,停了,像打了个招呼。从庙那边传来,隔着半个村子。
王爷把玉佩举到窗缝透进的月光下。
月光是白的,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像一根线,斜斜地落在地上。
玉佩举到月光里,泛出一层青,青里透着白,像一汪冻住的水。他转了一下手腕,玉佩跟着转,青白的光在墙上晃出一小块亮斑,晃过去,又晃回来。
正面刻着字,字是篆书,早年刻得深,如今被磨得浅了,只剩几道沟。背面有一道划痕,是新伤,逃出宫门那天磕的,磕在门槛上,缺了一小块。
他放下玉佩,没搁回怀里,攥在手心,攥得更紧。指节发白,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,像几条蚯蚓。
他松了松,又攥紧,反复几次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玉佩里攥出来。最后把玉佩贴在脸上,贴着胡须,胡须扎着玉佩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头。
老头看他的时候,眼神毒。那种眼神,他在宫里见过,是捕班老油条看人的眼神。看手,看脚,看握东西的姿势。老头目光停在他手上的时候,他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,手里的树枝差点攥断。但老头没点破。
老头走了,马蹄声慢,去得比来时还慢,一下是一下,越听越稀,最后听不见了。王爷听着那蹄声,心里头一根弦也跟着断了,嗡的一声,耳朵清净了。
王爷把玉佩贴身藏好,贴着胸口,贴着心口那块的皮肉。躺下去,又坐起来。床板硬,铺了一层干草,草里嵌着泥,泥是干的,干草被压得扁扁的,发出一股陈年的草腥味。他坐起来,看着屋顶的椽子。
椽子上有道裂缝,从东头裂到西头,像个人字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看不出那人是站着还是走着。
那人,王爷开始小声说话,声音低,像在说给自己听,认出来了。不说。
他说完,停了一下,又接着说:这地方的人,都不说。
他说完,笑了一下。白天他傻笑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瞪圆,像脸上戴了张面具。这会儿是真的笑。手从被子上移开,在空中虚握了一下,像想抓住什么,又松开。嘴角往上,眼里没泪,但眼眶有点酸。
像宫里那年,母后生辰,父皇难得来了一趟,他躲在屏风后头,看着父皇笑了,自己也跟着笑,笑完眼眶酸了,不敢让人看见。
连捕班的都不说,王爷把枕头拍松,干草在里面窸窣响,我还怕什么?
他躺平,看着屋顶的椽子。椽子上的裂缝还在,人字还在,但他不盯着看了。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父皇,父皇坐在龙椅上,背有点弯,龙椅的扶手被他握得发白。殿里没点灯,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,落在他脚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