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头第三间,门上没锁。
郑六把马拴在门口的桩子上。桩子是新打的,但位置跟当年一样。枣树皮糙,他拍了拍,手心里有股干巴巴的痒。
马低下头,啃了一口墙根的草,草是干的,嚼了两下,又吐了。
院里有人修锄头。
锄刃豁了个小口,卷了边,像人咧着的嘴。木柄裂了道缝,从柄头裂到柄中,裂口里嵌着泥,泥是黑的。
那人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,布条是粗布的,灰白,用得太久,磨得发亮。缠到第三圈,停下手,用围裙擦了擦手。围裙上沾着土,擦完手更糙了。抬头,看见了郑六。
两人对视,都没先开口。
郑六跨进院门,门槛不高,他抬脚时扶了门框一把。门框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着里头的木纹,被手摸得发亮。门轴缺了油,推开时吱呀一声,像叹气。
当年,我来过。郑六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说给自己听,那时候,这村子还没这么大。
那人把锄头靠在墙根,锄刃朝里,木柄朝外。木柄上的布条还新,缠着第三圈,没打完结。他看了郑六一眼,眼神没躲,也没迎,像看一棵树,一块石头。村子大了,规矩没变。
郑六笑了。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枣树皮上的褶子。规矩没变,就好。
他问起村里的近况。那人答得平常:种地,打铁,采药。日子就这样。不多说一句,也不问郑六从哪来,来干什么。郑六问一句,他答一句,答完就停,像井水,满了就不冒。
郑六的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。
东头粮垛码得齐整,比去年高了一截。麻袋是新麻袋,口子扎得紧。北头药田的土翻出来,黑里透着油亮,比去年肥了些。西头铁匠铺锤声当当,不紧不慢。
井台石沿上多了一道深槽,被绳勒出来的,比当年又深了几分。
郑六的目光停在院角。
那里有一堆旧砖,砖上的纹,跟庙里的一样。当年他查庙,夜里巡村,摸过庙墙根的砖。砖纹粗糙,手划上去,有股子凉。凉从指尖往上走,走到胳膊肘,停住。他没提。
西头那个画圈的,郑六忽然问,来了多久了?
那人手里的活没停,捡起一块磨刀石,在锄刃上蹭了两下。磨刀石是扁的,青石,用了多年,中间凹下去一道。蹭两下,停下,用手指试了试刃口。有些日子了。南边来的。疯了。
郑六了一声,没追问。
他端起碗喝了口水。碗是粗瓷的,碗沿有个缺口,缺口磨得圆滑,跟茶摊那只一样。水是从井里打的,有点甜,带着一股土腥气,腥里混着一点凉。
他喝完,把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在桌上,轻轻一声,像是谁在远处咳嗽了一下。
这地方,郑六放下碗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还是老样子。不问,不说。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眼神还是那样,没躲,也没迎。守得住的,就留下。守不住的,按规矩来。
郑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