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包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毛边里露着线头。他放在桌上,解开,结是个活结,一拉就开。
里头是一块腰牌。腰牌是铜的,旧朝的样式,正面刻着字,字被磨得淡了,只剩一道道沟。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牌面,沟里的铜锈被摩得往下掉,落在桌上,像一小片灰。
背面有一道划痕,是早年跟人动手时磕的,磕在桌角,缺了一小块。
这个,郑六把腰牌推到桌角,跟一把旧剪刀并排放着。剪刀是张开的,刃口朝外,锈了一半,留着没用了。搁在这儿,当个念想。
那人没接,也没问。只看了腰牌一眼,又低头修锄头。他把没打完的布条结续上,绕完第四圈,打了个死结,用牙咬住布头,一拽,紧了。
郑六起身,拍了拍褂子上的土。土是干的,一拍就散,散在裤腿上,像一层灰。走了。往后,不一定再来了。
那人送他到院门口,没留。脚步停在门槛里头,没跨出来。
院门口有棵枣树,树干歪着,枝子伸到墙外。郑六又拍了拍树皮,这次拍得轻,像道别。树皮上有道疤,是早年被人砍的,疤结了痂,凸出来一块。
刘禾在院门口晒太阳。老眼抬了一下,又闭上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他手里的拐杖靠在墙边,杖头是磨圆的,被手攥了多少年,亮得像块玉。太阳照在他脸上,皱纹一道一道,像树根。
郑六牵上马,往东头走。马老了,走得慢,蹄声匀匀的,像在打拍子。路过茶摊,妇人没抬头,往灶里添了根柴。火噼啪响了一声,锅里的水咕嘟起来。郑六没停,继续往西头走。
马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,打了个活结,又解开。
西头空屋门口,王爷蹲着,这次不画圈了,拿块石头敲墙,当当响。石头是扁的,敲在土墙上,声音闷,像敲在鼓面上。
敲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三下。节奏是三快一慢,像旧朝更夫的梆子声,但只有郑六听得出来。
郑六停下,看了他一眼。
王爷抬起头,冲他傻笑,露出半边牙,黄黄的,齐整。笑完,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,又像道别。手在空中晃了两下,垂下去,又拿起石头,接着敲墙。
敲墙的声儿变了,乱了,像是心里慌了。
郑六没笑,也没点头。
他牵马走了。马蹄声慢,去得比来时还慢。路过界石时,马打了个响鼻,停了一下,又走。
界石上没字,只有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,沟里长了草,草是黄的。
郝闲在庙里。
外头的动静,马蹄声,人的脚步声,石头敲墙的声音,一样一样落进来。阿黄趴在脚边,肚皮一起一伏,呼噜声匀匀的,像拉风箱。郝闲没睁眼,但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。
这人,郝闲没说出口,比当年轻了。轻的不只是肉。身上的劲散了,但眼睛还毒。这种人,活不长,也死不了。
马蹄声远了,像一根线,从庙门口扯出去,越扯越细,最后断在山坳那头。
郝闲没再听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。墙上有个裂缝,像个人字,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西头,敲墙声还响着,但乱了,没了节奏。郑六已经走远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