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那头没有动静。村里照常过了一天。

直到第七天清早，马蹄声又响起来。

马走得不快，蹄声匀匀的。逃命的人不这么赶路，做买卖的也不这么走。这匹马，什么都没驮。马上只有一个人，一个老头，骑一匹老马。

天刚蒙蒙亮，东边山坳的日头还没爬上来，天是青灰色的。

老马在茶摊前停下，打了个响鼻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

马上的人翻身下马，不紧不慢，每一个步骤都熟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褂子边角磨出了毛边，但干净。腰间没刀，没挂着任何东西。鞋上全是泥，泥是干的，裂成了块，走了很远的路，走了好几天。

村口茶摊妇人看了他一眼，没招呼，往灶里添了根柴。柴火是干的，灶里本来就有火，添了柴，火一跳，锅里的水就咕嘟起来。

郑六把马拴在老槐树底下。树底下的石头还是那块石头，比当年圆了些，被马缰绳磨的，被马蹄踩的，被雨水冲的。他摸马脖子，马打了个响鼻，头往他手上蹭。马老了，毛色发灰，眼角有泪痕，但走得稳。

郑六拍了拍马脖子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，掰了一半，递到马嘴边。马嚼了，嚼得很慢。

茶摊妇人端上一碗茶。碗是粗瓷的，碗沿有个缺口，缺口磨得圆滑。郑六不喝，把碗搁在桌上：这地方，还收人吗？

妇人没抬头，声音从灶边传过来：收。守规矩的，都收。

郑六笑了。笑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，茶是粗茶，涩，但有味儿。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，搁在桌上。铜钱落在桌上，滴溜溜转了半圈，躺平了。

妇人没收，壶嘴对着锅，往锅里添了瓢水：添水不要钱。老规矩。

郑六点点头，把钱收回。钱在怀里，贴着胸口，是热的。

他喝茶，看村貌。东头粮仓门口，麻袋码得齐整。

北头药田有人弯腰，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，土翻出来，是黑的。西头铁匠铺锤声当当，一声接一声，不紧不慢。西头棚子连了片，比当年多了两排，棚顶上的草帘子是新换的，颜色比旧棚子浅。

村子比当年大了。井台石沿磨得更亮了，被井绳磨的，被水桶蹭的，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踩的。某户人家门口多了个石碾子，碾盘是圆的，碾砣停在一边。

郑六的目光在村里转，从东头转到西头，从北头转到南头。他的目光不快，每到一个地方，停一下，像是在认地方，又像是在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