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头空屋门口,一个汉子蹲着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。画的是方块,横平竖直,像字又像图。仔细看,像是字没写完,写到一半,手一抖,改成了圈。
一圈套一圈,大圈套小圈。树枝是干的,脆,画到第四圈,的一声,断了一小截。汉子没管,换了个方向,接着画。
郑六的眼神停在那人身上。
从鞋看到手。鞋是旧的,底磨穿了半边,露出里面的草垫。裤腿卷着,小腿上有泥,泥是干的。握树枝的姿势太稳,圆得几乎一样大。郑六端着茶碗的手,顿了一下。茶碗停在嘴边,热气往上飘,飘到他脸上,他也没觉着。
他这只手,虎口有旧茧,是早年握刀握出来的,但袖子长,盖住了,没人看见。
王爷感觉到了目光。背上的衣裳突然重了,汗毛竖了起来。他抬起头来,冲郑六咧嘴一笑,露出半边牙,黄黄的,齐整。
笑完又低下头,继续画圈,嘴里哼起一段小调,咿咿呀呀不成调,咿呀之间断了一下,又接上去,尾音往上扬,跑调了,跑到西头去了。那调子,当年在戏班子里听过的人,能听出来。没听过的人,只当是疯子胡哼。
郑六没动,茶碗停在嘴边。热气散了,茶凉了。
茶摊妇人看了郑六一眼,又看看王爷,没说话,往郑六碗里添了水。壶嘴高,水流细,没溅出一滴。水落在碗里,圈出一圈一圈的纹。
郑六把茶喝完,起身,拍了拍褂子上的土。土是干的,一拍就散。他没往王爷那边走,而是问妇人:村里管事的,还在老地方?
妇人指了指东头。那是刘守根住的方向,当年的位置,如今还在。
郑六牵上马,往东头走。马蹬子上的皮绳换了新的,但挂环还是旧的,铁环上锈了一半,磨了一半,亮的是磨的,暗的是锈的。马走得不快,和来时一样。
王爷还在地上画圈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手里的树枝,断口又裂开一截。刚才攥得紧,指缝绷白。然后他松开了,手垂在腿边,抖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郝闲在庙里。外头的动静,马蹄声,人的脚步声,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,一样一样落进来。
又来了。
话到了嘴边,又收住了。这人,当年来过。如今老了。身上的劲,也散了。但那双眼睛,还毒。阿黄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,晒着太阳。太阳从庙门口斜进来,落在阿黄肚皮上,一块一块的,晃眼。
郑六走到东头,在刘守根院门口站住。院门没关,里头有人咳嗽。郑六没急着进,先把手里的马缰绳在门框上绕了一圈,打了个活结。然后才抬脚,跨过门槛。
老喽。他拍了拍枣树皮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院子里那棵枣树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