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锤儿抬眼扫了他一下，没停，锤声继续。叮，叮。

王爷突然拍手：好火！好火！

张锤儿又看他一眼，这次停了锤。看了有两三息，低下头，接着打。火星子溅到王爷脚边，王爷没躲，看着那火星子在地上暗下去，笑了。

王爷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一天下来，王爷走遍了村子。

庙里，郝闲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。

西头空屋那人，白天绕着村子转了一圈，夜里坐在窗边，眼睛亮着。郝闲没出声，意识在井台边上停了停。辘轳绳子垂着，忽然晃了一下。阿黄头偏了偏，像是在听井台那头的动静，又趴下去。

这人，比上一个精。

话落在阿黄那儿。阿黄没应声，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
王爷发现了不对劲。

东头的人去西头修农具，西头的人到北头讨药草，北头的人路过东头，在井台边歇脚，喝口水，聊两句，走了。水井前头排着队，谁也不挤谁。占地方的，让一让也就过去了。收粮的秤杆子，两头一般平。药田的苗，谁家急用谁来掐，掐完说一声。

他在宫中见过太多倾轧。递过来的酒杯，他从来不接第三下。有人笑着跪下，抬起头，眼睛里是刀。可这里，连吵架都没有。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他后背发紧。

傍晚，日头斜了，井台上没人打水。王爷坐在井台边。

辘轳静静地停着，绳子垂在井里，一动不动。他看着绳子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有白天搬石头留下的印子，红一道白一道。

张锤儿拎着桶来打水。

王爷没抬头，嘴里突然冒出一句：这井，比宫里的井甜。

话出口，他自己心里一紧。

张锤儿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桶在半空停了一停。他低头看了王爷一眼，那疯子正低着头，像什么都没说过。张锤儿把水打完，提着桶走了。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。

村里的井，都甜。撂下这句，他没回头。

王爷看着他的背影，站了好一会儿。是此人迟钝，还是这里的人，都不好奇？

夜里，月光把井台照得发白。

王爷坐在窗边。一个护卫递上一块干粮，他没接。另一个守在门口，耳朵支着，听外头的动静。护卫把干粮放在窗台上，退开半步，等着。王爷没碰。

这地方不像村子。他盯着窗外，像被什么人看着。

护卫凑过来：爷，您是说，这地方背后有人管着？

王爷摇头。窗外，井台上的辘轳绳子晃了一下。可外头没风。绳子晃了两下，又停了。

不知道。他收回目光，但这种人造的规矩，背后必有主事者。

护卫不说话了。

王爷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话接上：住。这种地方，反而安全。追兵不敢乱来。他顿了顿，看向窗外，你也歇着。往后的日子，长着呢。

他躺下，闭上眼睛。疯子的面具戴久了，脸会疼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皮肤绷得紧，笑得久了，嘴角抽着筋。

窗外，远处谁家的门响了一声，又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