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大亮,疯子就开始挑水了。
王爷从西头空屋的墙角拎起一副扁担,两头挂着水桶,往井台走。扁担压上肩,他不晃,步子稳。水桶里的水面只轻轻荡了两下。
井台上打水的人看他过来,往边上让了让。让完又觉得自己好笑。一个疯子,怕他什么。
王爷把桶放下去,绳在手里转了两圈,往下一送。桶扣进水面的声音清脆。他往上提,一提就是满满两桶。扁担压得弯了弯,又弹回来。
旁边的人看呆了。这疯子,挑水的路子,倒是稳当。
王爷挑着水走了两步,突然站住,把一只水桶倒扣在头上。水从桶沿流下来,浇了他一身。他哈哈大笑,笑声在井台上空荡。
下雨了!下雨了!
打水的妇人摇摇头,端起自己的盆走了。老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系自己的绳。
刘守根在远处看着。
他侄子凑过来:叔,这人能干。
能干,也疯。刘守根收回目光,给他派活。搬石头,修田埂。看人干活,比看人走路强。
王爷被领到村东坡。坡上堆着修田埂用的石头,大大小小,从山上捡来的。几个老者在码石头,把大的垫底下,小的填缝。
王爷放下扁担,弯腰抱起一块石头。石头沉,他抱起来,走了几步,轻轻放下。动作利索,腰不塌,气不喘。
旁边的老者愣了愣,没说话。
王爷接着搬,一块接一块。码得整整齐齐,比老者码的还稳。干到一半,他突然坐到最大那块石头上,不动了。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。
龙椅!龙椅!他嘴里念叨。
老者被这话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旁边的人看他,他也看人,嘿嘿笑,拍手。
大石头的椅子!大!坐得下!
老者松了口气,摇摇头,接着干活。旁边的后生拽了拽老者的袖子:龙椅是啥?老者没答,手里的石头,放得慢了。活儿倒是干完了,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。
王爷接着走。
东头粮仓。粮袋码得齐,一袋挨着一袋,从地码到天棚,一人宽,两人高。一个年轻人在门口记账,毛笔舔了蘸墨,往纸上写。王爷要往里头走,年轻人侧身挡住门,没推他,只是不让过。
粮仓重地,外人不能进。
王爷拍手笑:进不得!进不得!转身跑了。
年轻人看着他背影,没追,接着写字。写完一行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把字又描了一遍。
北头药田。
陈家后人蹲在地头,看着药苗。王爷蹲下来,离他不远。这次他没拨拉药苗,只是看。叶子对生,边上有细齿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一眼。目光停在一棵苗上,久了一点。
陈家后人侧头看了他一眼。王爷突然伸手,指了指那棵苗的叶子背面,嘴里了两声,像不会说话。
陈家后人没应声,低下头,接着看自己的苗。但他记住了。这疯子,指的那棵,是虫咬过的。
西头铁匠铺。
张锤儿在打铁。火星子溅起来,红一下,灭了。王爷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亮一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