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西头第三间就出了动静。门响的时候,村东头人家的鸡刚叫过第二遍。
门一声,王爷走出来,衣裳没换,头发乱着。他站在门口,对着东边刚冒头的日头,嘿嘿笑了两声。
护卫跟在后头,手里端着个破碗,碗里是昨儿剩下的粥。
王爷没接粥。他往东头走,脚步快,嘴里哼着昨儿那支童谣的调子,只是今天哼得更乱,哼得碎,一节一节,东一头西一头,没个准调。
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,抬手就拍门。
开朝会了!开朝会了!
门里老汉应了一声,披衣裳出来。王爷却已经跑了,蹲在人家猪圈跟前,对着里头的猪念诗。
春眠,不觉晓,处处,闻啼鸟。
断句断得乱七八糟。念到,他忽然指着猪叫:鸟!大鸟!
猪哼哼了两声,甩尾巴。
隔壁的妇人端着簸箕出来,听了几句,愣了愣。她转头,手里的簸箕晃了晃:这诗我听过。我孙子念过。不像疯子念的。
老汉摆手:疯不疯的,不伤人就行。
边上有个孩子蹲在墙根看,看了半天,学着王爷的样子,也冲着猪圈喊了一声:鸟!大鸟!大人把他拽走了。
王爷接着走,一路走一路拍东西。拍篱笆,拍柴堆,拍井台上的辘轳。辘轳是新打的,柄上还有桐油味。他拍了拍,又凑上去闻了闻,拍手笑。
香!香的!
走到铁匠铺,他一头钻进去。张锤儿正在修一把锄头,火还没灭。王爷伸手就去拿墙上挂着的一把新锄头,用指节敲锄刃,像敲琴。
叮,叮叮。
张锤儿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骂,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,从王爷手里接过锄头,在锄柄上敲了敲,像试音。又掂了掂,往炉子边一放。
烫。别碰。
王爷也不管,接着敲,嘴里又哼起来。张锤儿把锄头挂回墙上,转身去拉风箱。风箱杆一推一拉,呼嗒呼嗒响。王爷听着听着,不敲了,蹲在炉子边上,看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。他的眼睛在火光里,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东头老槐树下,刘守根背着手站着。旁边一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是他侄子。
跟着。别太近。看他去哪儿,摸了什么,回来一字不漏地学。
年轻人应了一声,远远缀在后头。
王爷走到药田边,蹲下来。
药田里的苗刚冒头,绿得嫩。他伸出手,拨拉一棵药苗。叶子在指头上转了转,他凑上去闻了闻,又拨拉另一棵。
陈家后人蹲在地头,看着他。手里的锄板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王爷突然抬头,冲着陈家后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太正常了,嘴角往上挑,眼睛里是清明的,没有半点疯劲。
陈家后人一愣,手里的草掐断了。
王爷又低下头,接着拨拉药苗,嘴里唱起来,调子东一句西一句,没个准头。陈家后人站起来,没说话,回地头干活。手里的草梗断成两截,他没扔,攥在手心里。
王爷又跑到庙门口。
阿黄趴在庙门口的石阶上,肚皮贴着地,眼睛眯着。王爷走过去,伸手要摸阿黄的脑袋。
护卫在后头,步子紧了。他听过那传说,庙,碰不得。
王爷的手落到阿黄头上。
阿黄睁开眼,抬眼看了王爷一眼。没躲,也没叫,又趴下了。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,停了。
护卫松了一口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