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摊的价牌没换,但烧水的柴火,多添了一倍。
客人还是那些客。来的,不一样了。
天没亮透,官道上就有了马蹄声。一匹灰马,跑得不快,蹄声沉闷,像马也累了。
马上的人勒住缰绳,在茶摊前停下。马喷着白气,前蹄在地上蹭了两下,蹭出一道湿印。
那人翻身下马,手脚麻利,腰间挂着刀,刀鞘上有磨损,皮绳磨得发亮,是常用的刀。他坐下,没先喝茶,先往官道两头望了望。东头,日头还没露头。西头,路空荡荡的,一直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茶摊妇人往灶里添了根柴,火光一跳。她端上茶,搁在汉子面前。碗是粗瓷的,碗沿有个缺口。
汉子端起碗,没喝,问:南边有没有见过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,骑黑马,带两个随从?
妇人往另一桌续水,壶嘴对着碗,水流细长,没溅出一滴。她说:南边来的人多。疯子也有几个。你要喝茶,一文二。添水不要钱。
汉子看了她一眼。妇人没看他,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汉子喝完茶,把钱搁在桌上。铜钱在木头桌面上转了个圈,停住了。他起身,翻身上马,往官道西头去了。马踏起的土,落在路面上,一会儿就静了。土是湿的,昨夜里下过小雨。
消息传到刘守根耳里,是在下午。他正在东头看账本,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住。来传话的是个后生,声音压得低:茶摊来了个人,腰间有刀,打听一个骑黑马的人。
刘守根没抬头,手指还在数字上。过了三息,他说:知道了。然后把账本合上,起身,拍了拍褂子上的土,往西头走。
西头空屋的院子门敞着。王爷正在院子里转圈,袖子甩得老高,嘴里念念有词:朕的江山!你们谁敢拦朕!转了两圈,脚下一绊,差点摔倒,又接着转,像是根本没觉着疼。
刘守根站在门口,看了三息。这人疯得,太卖力了。卖力过了头,像演给谁看的。
他转身走了,对门口的护卫使了个眼色。护卫换了一身便装,衣裳是村里借的,但手一直按在腰上,按着一个硬东西的位置。刘守根说:看好他,别出院子。
护卫本也正有此意,点了点头。手垂在腰边,没动。另一个护卫蹲在屋后,耳朵贴着墙,听外头的动静。
王爷自己觉察到了。转圈转得更急,喊得更响。下午,他蹲到院子墙根,从墙根的湿土里抠了把泥,混着墙根的草叶,往脸上涂。
泥是黑的,带着潮气,盖住了肤色,盖住了眉角。那张脸养尊处优惯了,藏不住。
他赤着上身,在院子里唱儿歌:大月亮,亮堂堂,照着谁家晒谷场。晒了谷子晒衣裳,衣裳底下藏月亮。
调子跑得没边,嗓子扯得发哑。唱到藏月亮,手往头顶一举,像是在够天上的月亮。
村民从门口过,起初还笑。有人停下看了一会儿,摇摇头,走了。后来不笑了。有人嘀咕:这疯子,怎么越疯越厉害了?
旁边站着的年轻人压低了声音:北边来的人在查他。
查啥?
年轻人摇头,走了。脚步比来时快。
王爷喊累了,坐到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上。他低下头,像是打盹,一只手伸进衣领,按在胸口。玉佩贴着皮肉,温润,一角磕口硌着掌心。
他按了一下,又按一下,像确认它还在。然后把手抽出来,在裤腿上擦了擦泥,接着唱,声音比刚才哑了。
刘守根在东头看了半晌,没过去。他想起茶摊后生的话,又想起夜里官道那头滚过的那串马蹄声。手指在账本边缘蹭了蹭,把那一行数字又看了一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