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汉子的脚被树根绊了一下，往前一栽。护卫去扶，他已经顺势坐到了地上，拍着树根继续笑。掌心按在胸口，隔着衣裳攥着什么东西，指节发白，没松开。

树！大树！好大的树！

刘守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汉子正用脸蹭树皮，蹭了一脸灰。

西头第三间。空的。刘守根脚步没停，被褥是旧的，能用。

护卫千恩万谢，把汉子搀起来。汉子还在唱，调子还是那支童谣，只是声音哑了，像破风箱。一个护卫在前头引路，另一个在后头扶着，一步一停。

西头第三间屋子，是早年间搭的。墙皮裂了缝，屋顶铺着干草。屋里有一张木床，床上铺着干草垫，垫子上压着一床旧被褥。被褥洗过，晒过，还带着一点日头的味道。

护卫把汉子扶到床上，替他擦脸。动作很轻，很熟，像是做过很多回。擦到眼角，停了一下，又接着擦。

汉子还在笑，笑得浑身发抖。笑着笑着，眼睛闭上了，鼾声响起。

护卫替他盖上被子，退到屋角，抱着刀坐下。他没有睡意，眼睛盯着门口，耳朵支着，听了一夜屋外的动静。

郝闲感知到了。

又来一个。

阿黄趴在门槛上，耳朵竖了竖，又趴下去。

这回，带着马。

马比人累。人还能演，马演不了。他想到这儿，没往下想。

夜里，月亮从窗纸缝里漏进来，在床前照了一块白。

汉子睁开了眼。

眼神清明，亮得像刀。跟白天那个疯癫的样子，判若两人。

他轻轻坐起来，没出声。被子滑到腰上，他伸手捞了一把，动作利落。

两个护卫守在屋角，见他醒了，赶紧过来。

王爷。

汉子压低声音：这地方，就是传说的那个山脚？

护卫点头：是。茶摊的人说的，守规矩，就能活

汉子没说话。他下了床，走到窗边，把窗纸戳了个小洞，往外看。另一只手探进衣领，摸出一块玉佩，在月光下照了照。玉色温润，一角磕了个小缺口。他攥了攥，又塞回去。

村子里静着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两声，停了。东头有户人家，烟囱里还冒着最后一缕烟。西头铁匠铺的方向，一点火星子亮着，是炉膛里的余烬。

规矩。他没再出声，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窗外，官道那头，又起了马蹄声。

远远的，一串。密得很。

像是有好几匹马，正往这边跑。

汉子的指节扣进窗框缝里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窗纸上的小洞按回原样，走回床边躺下。躺得板板正正，双手放在身侧。

刘守根回到家，屋里黑着。黑影里，婆娘的声音响起来：啥人？

不知道。他脱鞋上炕，先住着。

看着不像逃难的。婆娘的声音从黑影里追过来，逃难的，没有这样的马。

刘守根没接话。他没睡。油灯下，他把手伸出来，看了看。手背上全是裂口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。年轻时在老槐树底下听太爷爷说过的话，又翻了出来。那会儿他还不信，说能看出什么。

他想起他太爷爷刘小石说过的话：进来的人，先别看他说什么，看他手。手比嘴诚实。

灯芯爆了个花。

刘守根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