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东头老槐树下,刘小石站了一会儿,背着手。他比往日起得早,没拿纸,纸上的字他都记得。东头的屋子,西头的棚子,北头的药田,三处地方,三股人,各有各的动静。
西头棚子冒烟了。张铁心在炉子边,铁料已经夹出来,放在砧子上。一锤落,铁料扁下去。比昨日还顺。
北头药田也有人影。陈铁柱带人下田,裤腿挽着,脚底带泥。垄沟一道一道,人影弯腰,一行一行。后生跟在后头,拿锹拍实沟底,已经分得清药和草。
上午,各忙各的。
刘小石在粮仓门口,管账老汉念数。东头要两把锄头,北头要一把药锄。刘小石背着手,地里的先给。
争水的事,还是那两户,但不用定时辰了,自己轮换。轮换定了,不用人再喊。
陈铁柱在坡地,看水走沟。水在垄沟里走得慢,到头还有湿气。他蹲在田埂上,掐了一棵草,闻了闻,是草,扔了。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,继续走。
张铁心在棚子。铁料在炉膛里烧着,他夹出来,放在砧子上,锤子一起一落,打了十几下。形出来了,是锄头。地里的活要用的。他不数了。
中午,三股人碰了个面。
药田的人路过棚子,取修好的镰刀。张铁心递过去,那人递回两个馍。两人没说几句话,一个给家伙,一个给馍,各走各路。
茶摊妇人在灶上忙,有人来歇脚。是个行商,脸黑,鞋上沾着泥,挑着担子,担子两头晃。
一碗茶。行商坐下。
妇人递过碗。行商喝了,擦了擦嘴。
行商放下碗。北边又乱了。听说有个王爷跑了。
妇人没接话,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行商喝完茶,放下钱,挑起担子走了。脚步声踩着草屑,沙沙沙,远了。
下午,三股人又各忙各的。
刘小石在粮仓门口,管账老汉念数。他背着手,听着。数念完了,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北头走。路过井台,辘轳是新打的,轱辘转起来顺,不晃。他摇了摇,水上来,满满当当,没洒。
陈铁柱在坡地,看水走沟。水走到头了,沟底还湿。他直起腰,转回身,把沟看了一遍,才下坡。
张铁心在棚子。铁料红着,他夹出来,一锤一锤地敲。粗料费工夫,锤数多。最后一锤,形定了,夹起来淬火。一声,白汽一冲,散了。
傍晚,三股人各往回走。
药田的人鞋底带泥,裤腿上溅着泥点子,一路走,一路掉。铁匠棚子的烟散了,炭还温着,炉膛口留着红。管事的人锁粮仓门,钥匙在怀里,咔哒一声,落了锁。
张铁心坐在棚子门口,看着天。天擦黑了。他把打好的铁器码齐。锄头三把,镰刀两把,火钩子一个。码成一排,刃口朝外。
有人来取,有人来问明天还有没有。
他点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