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张铁心醒着。
躺在棚子里,盯着棚顶。棚顶是稻草铺的,一层压着一层,不漏风。他铺的。铺完那天,他站在棚子外头看了很久。
锤子挂在墙上,贴着墙,垂着。他看着锤子,看了很久。
外头的炉子,火是什么样,他想不起来了。他也不想记。
他算过账。不算米面油盐,只算锤数。外头打一把锄头,要翻十五回铁料,这里十回就够了。外头淬火等烟散,要等半天,这里一声,就齐了。外头打一把犁头,要三天,这里两天。
这地方的东西,认他的手艺。离了这儿,就打不出来了。
他想起前头走的那三年。炉子砸了那天,火还在炉膛里烧着,被人一盆水浇灭。烟冒出来,白白的,往天上冲,散得很快,像人的命。锤子挑在肩上,一头沉,一头轻,担子吱嘎响,像骨头在叫。
这一路,没睡过一个整觉,没生过一顿稳火。夜里躺在野地里,听着狼叫,手里攥着锤子,不敢松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炉子。炉膛里的炭还红着,一亮一暗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坐起来。生了一把小火,夹了块铁料,扔进炉膛。铁料红了,夹出来,放在砧子上。
他故意按外头的打法打。多翻五回,淬火时等烟不散。了半天,铁面起泡。夹起来一看,刃口炸了一道小口。
他攥着锤柄的手,紧了紧。
他坐在炉子边,看着那把炸口的锄头。刃口上那道小口,像一张嘴,张着,笑他。笑他以为手艺是自己的,笑他以为锤数少了是本事长了。
他试过了。外头的打法,在这儿使不上。
如今,锤子挂在这儿,不用挑了。火生着,铁红着,水清了,人来了。口粮按月有,铺子归他用,打了铁器,村里用不完的,还能卖。邻村的人,挑着担子来,挑着担子走,嘴里说着这地方的铁,不一样。
他离了这儿,这些话就没了。这些铁,也就没了。
认了。
他心里应了一声。炉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,不晃。
就这儿了。
这句,是说给锤子听的。
他把炸口的锄头扔进炉膛,重新烧。铁料红了,夹出来,按这里的打法打。十锤,形出来了。铁料听话,一锤下去,形跟着走,不跳,不黏。淬火,一声,白汽一冲,散了。铁面平了,没炸。
他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刃口一道亮线,从头到尾,没断。
跟外头那把炸口的,不一样。处处不一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