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子挂在墙上，他看了一眼，没取。生火，等铁红。门口有人影，站着没动。他听见了，没抬头。铁料在炉膛里转了个个儿，红了。

张师傅。

他抬头。是管事的人，站在棚子外头，背着手，天还黑着，看不清脸，只看身形，不高，背有些弯，腰里系着草绳。

井台辘轳，坏了半年了。管事的人背着手，能打么？

张铁心看了看棚子里的铁料。料有，粗料也有。辘轳是大件，费工，费料。他想起外头，镇上老把式打辘轳，要三天。这里，他不知道要多久。

他说。费料。

料，村里出。

管事的人走了。张铁心坐在炉子边，看着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着他脸。他把手伸到炉膛前，烤了烤。手心是老茧，厚，裂着口。他攥了攥拳，又松开。

他选了最粗的铁料，在炉膛里烧。炭红着，铁料红得慢。粗料要烧透。他守着，添了三回柴。火更旺了，炉膛里的炭一块一块地红，像一排闭着的眼睛。

天亮了。

张铁心夹出铁料，放在砧子上。重锤落下，一锤，两锤。胳膊震，虎口发麻。他换了姿势，脚蹬实地，腰沉下去，锤从肩上走。铁料在砧子上翻，左翻，右翻。

形出来了。轱辘的圆框，辐条的槽。比外头少用了五锤。形跟得顺，不跳，不黏。铁料往圆里收，一锤下去，不用人拨。

他停下来，看了看。圆框的形出来了，还不够圆。继续打。三锤，四锤。圆框更圆了，槽更深了。他对着光看，框上一道亮线，从头到尾，没断。

淬火。夹起来，放进水里。一声，烟冒起来，白白的，往棚顶上一冲，散了。水清，铁面平了，不炸不裂。

他把轱辘放在一边，继续打辐条。细料，短料，一根一根打。形出来了，直，匀，两头带槽。十根辐条，打了十根，根根一样。

中午，后生来了。张师傅，管事的让来帮忙。

张铁心了一声，指着地上的轱辘和辐条。抬到井台。

后生蹲下，两人抬着轱辘，往井台走。轱辘沉，铁料实，压得肩膀疼。路过草垛，路过井台，到了井台边，放下。

井台是老井台，石头砌的，木头架子上，原来的辘轳拆了，只剩空轴。木头朽了半边，张铁心看了看，木头也得换。

管事的说，木头明儿到。今儿先装轱辘。

张铁心蹲在那儿，把轱辘装到木架上。卯榫对上去，一声，严丝合缝。他没使劲，它就进去了。轱辘框上的槽，对着辐条的头，一插，一转，定了。

后生摇了摇，轱辘转起来，顺，不晃，不吱嘎响。

比原来的还顺。后生又摇了一圈。

张铁心蹲在井台边，看着轱辘转。手摸轱辘框，温温的。铁料还留着炉膛里的温，一点一点的，从框往手心里渗。

这地方的铁，打大件也听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