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村里就响了。
露水还在。草叶上挂着,脚印踩过去,湿了半截裤腿。
东头老槐树下,刘小石站着,背着手,手里拿张纸,纸上写着各家要的农具。
天还黑着,纸上的字看不清,他不用看,都记得。身后有人走过来,脚步声踩着露水,沙沙的。
村长,起这么早。是个老汉,扛着锹,路过老槐树,停了一下。
你也早。刘小石没回头。今儿地里的活,紧。
老汉走了,脚步声远。又有人走过来,挑着水桶,扁担吱嘎响。水洒了一半,在地上画出一条湿印子,歪歪扭扭,往东去。
西头棚子冒烟了。张铁心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,生火,添柴,炉膛里的炭红着。铁料粗,是犁头的料,锤下去,胳膊震。他换了重锤,把料一点一点砸细。铁料在砧子上翻,左翻,右翻。钩头出来了,弯弯一道。
北头药田也有人影。陈铁柱带人下田,裤腿挽着,脚底带泥。垄沟一道一道,地里全是弯腰的人。缺两把药锄,派后生去西头取。
张师傅,药锄还有么?
有。门口。
后生拿了两把,递过两个馍。张铁心接过,放在炉子边上,继续打。馍还温着,杂粮的,硬。
上午,三股人各忙各的。
刘小石在粮仓门口,管账老汉念数。东头要三把锄头,北头要两把药锄,西头风箱的拉杆松了,要绑一绑。刘小石背着手,先紧着地里的。北头药田的,先给。
旁边有人插嘴,拉杆松了,火不大旺。
地里的活,误不得。刘小石说,风箱,晚上修。
插嘴的人没再说,走了。
陈铁柱在坡地,看水走沟。水走到沟尾,还剩半指深。后生跟在后头,拿锹拍实沟沿。土是黑的,潮气从底下往上冒。
张铁心在棚子,锤子落下,一锤,两锤,三锤。铁料在砧子上翻,左翻,右翻。形出来了,红了,扁了,成了。锤声不急,不快,一下,一下,数得清。
中午,三股人各吃各的。
张铁心在棚子口吃馍,馍是早上送来的,还温着。他坐在炉子边,嚼着,看着炉膛里的火。火一跳一跳,不晃。他不急,馍嚼得很慢,咽下去,才喝一口水。
陈铁柱在田埂上喝凉水,水壶是自家带的,陶的,磕了几个坑。他喝了一口,递给旁边的人。旁边的人喝了一口,递回来。两人没说几句话,你看你的地,我看我的苗。
刘小石在老槐树下站着吃,手里捏着半块饼,没坐。眼睛看着村口,看着西头,看着北头。三处地方,三股人,各有各的动静。饼嚼得很慢,像在算什么事。
互不搭话,各忙各的。但各自的动静,混在一起,不吵,像一锅熬着的粥,咕嘟咕嘟,各是各的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