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子挂在墙上,他看了一眼,没取。生火,等铁红。门口有人影晃了晃,他没抬头。铁料在炉膛里转了个个儿,红了。
张师傅。
他抬头。是村西头的后生,站在棚子外头,手里拎着把锄头。
这把,我借给邻村表哥使了三天。后生把锄头递过来,表哥舍不得还。
张铁心接过,看了看。刃口还那样,齐,亮,没卷。三天,在外头使三天,刃口该毛了。这把没毛。
他说,这铁,比镇上铺子的还好。后生笑了,问我哪儿打的。我说,我们村,西头棚子。
张铁心了一声,把锄头放在墙根,码好。
表哥村里,有人想来买。
后生走了。张铁心坐在炉子边,看着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着他脸。他把手伸到炉膛前,烤了烤。手心是老茧,厚,裂着口。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第三天,来了两个人。
两个汉子,挑着空担子,走了半日山路,到村口。茶摊边,放下担子,擦了把汗。
听说这儿有个铁匠?其中一个问。
茶摊妇人指了指西头,棚子矮的那个。
两个汉子又挑起担子,往西走。担子一头空,一头也空,扁担吱嘎响。路过井台,路过草垛,到了棚子门口,放下担子,站着看。
张铁心抬头。两人三十来岁,脸黑,鞋上沾着泥,裤腿挽着,露出小腿上的青筋。
打铁的?其中一个问。
两人走到墙根,看那一排铁器。拿一把锄头,在手里掂。沉是沉,可顺手。刃口对着光,一道亮线,从头到尾,没断。
这刃口,利。汉子把锄头翻过来,刃口朝上,对着天光。
张铁心了一声,锤子没落,继续打。
多少钱?
张铁心停下来。他没想过这个。契约上写了,村里公用抵口粮,邻村来买的,卖的归他。可价,他没定过。
按件。他说。
管账老汉正好从东边过来,布包别在腰上。看见棚子门口站着生人,走过来,背着手,看了看那排铁器。
比镇上便宜一文。老汉说,货好。
两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钱,数了数,三把锄头,两把镰刀。
张铁心接过钱,数了数,塞给管账老汉。老汉记账,纸角翘着。西头铁匠,卖五件。
张铁心了一声,坐回炉子边。
两个汉子把铁器绑在担子上。锄头刃口朝外,绑得紧,一层草绳,一层布条。绑完,挑起来,担子一头沉,一头轻。走了几步,回头望了望西头棚子。
这地方的铁,不一样。其中一个说。
是不一样。另一个把镰刀掂了掂,回去使使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