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子还温着。炭还红着，一亮一暗。

张铁心没添柴，坐在炉子边，看着那点火光。火光一跳一跳的，不晃，直着往上走，到了棚顶才散开。

棚顶不漏风了。稻草铺得齐，一层压着一层。他铺的。铺完那天，他站在棚子外头看了很久。棚子矮，土墙，炉子占了半间。但火旺，水清，铁顺心。够了。

门口有动静。

张铁心抬头。是个老汉，蹲在棚子门口，背着手，朝墙根那排铁器看。天还黑着，老汉的脸看不清，只看身形，瘦，背有点弯，腰里别着个布包。

张铁心没出声，看着老汉伸出手，一把一把地数。锄头，镰刀，火钩子。数完，拿块炭在木板背面写了几个字。

两个月。老汉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的土。打了这些。不少。

张铁心了一声。锤子拿在手里，没落下。

老汉把木板翻过来，对着天光看了看。比前年走的那个，多一倍。

铁听话。张铁心把锤子放在砧子上。

老汉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把木板塞进布包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踩着草屑，沙沙沙，远了。

张铁心坐在炉子边，看着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着他的脸。他把手伸到炉膛前，烤了烤。手心是老茧，厚，裂着口。他攥了攥拳，又松开。

两个月。他没数过。打一把，放一把。打够了，码在门口。有人来取，有人来问明天还有没有。他点头。

天亮了。

张铁心生火，夹了块铁料扔进炉膛。铁料在火里转了个个儿，红了。他夹出来，放在砧子上。锤子起落，铁料扁下去，成了形。

上午，后生来了。是那把取锄头的后生，扛着一把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张师傅，这把使了三天，还那样。后生拍了拍锄头柄，刃口没卷。

张铁心了一声，锤子没落，继续打。

后生扛着锄头走了，脚步比来时轻快。又有人来，是个妇人，拿了一把卷刃的菜刀。

他接了，看了看，刃口卷了，豁了一个口。扔进炉子里，重新烧。铁料红了，夹出来，敲得轻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重。刃口出来了，薄，亮。

妇人接过，在木墩上切了一块咸菜，丝细细的。

好刀。妇人说，比新买的还好。

张铁心了一声。妇人放下两个饼，走了。

他吃了饼，坐在炉子边，嚼着。饼是杂粮的，硬，香。他吃了半个，把剩下的放在一边，继续打。

中午，管事的人来了。脸黑，腰里系着草绳。后头跟着管账老汉，手里捏着那块木板。

张铁心灭了火，站起来。

张师傅。管事的人背着手，站在棚子门口，看了看墙根那排铁器。这两个月，打的这些，我数过了。

张铁心点点头。

不能老看着给管事的人说，你是手艺人，手艺换口粮，得有个定数。

张铁心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
按件计，按月结。管事的人说，口粮从公账出，米面油盐，跟村里人一样。冬日加炭钱。铺子归你用，坏了自己修。打的铁器，村里公用，抵口粮。有邻村来买的，卖的归你，村里不收税。

张铁心愣了一下。

按件计，他懂。口粮按月，这两个月他领过了，是真的。冬日加炭钱，他头一回听说。外头打铁，是活计找上门，干完一单结一单。没有单，就没有钱。有时半个月没活，锅就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