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子没灭,炭还红着。张铁心守着,一夜没合眼,添了两回柴,火更旺了。炉膛里的炭红着,一亮一暗。
他看着,火苗一跳一跳,不晃,直着往上走,到了棚顶才散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夹了一块铁料,扔进炉膛。同样的料,在外头要烧一刻钟,这里半刻就红了。红得匀,从外往里,一层一层,不跳不黏。
他夹出来,放在砧子上,锤一落,铁料扁了,成了形。比外头少用了三锤。
他停下来,坐在炉子边,看着火。他等了等,看炉子自己灭不灭。柴烧完了,炭还红着,温着,像睡着的眼,半睁半闭。他不再添柴,就让它红着。
天亮的时候,炭上还留着红。他添了一把干草,塞进去,对着炉膛吹了吹。火苗蹿起来,旺旺的,像这炉子根本没歇过。
他打了两把锄头。同样的料,同样的锤数,形比头一把还顺。铁贴手。一锤下去,它自己顺着走。
淬火的时候,他把铁料夹起来,放进水里。一声,白汽一冲,散了。水清,铁面平了,不炸不裂。他把锄头拿起来,对着光看,刃口一道亮线,从头到尾,没断。
外头淬火,十把裂两把,起泡的更多。这里,连泡都不起。
他坐在炉子边,看着手里的铁料。铁料还温着,被他握在手里,不烫,温温的,像块暖玉。
这地方的火,有规矩。
他没说出口。炉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,照着他脸。
水也有规矩。铁也有规矩。
他想起外头的炉子。外头的火,旺一阵,弱一阵,要看风向,看柴干湿。外头的水,浑,淬火的时候烟不散,半天,铁面还起泡。
外头的铁,硬的时候死硬,软的时候黏锤,不听话,要打它,它才走。
这里的火不挑柴,水不挑天,铁不挑人。
他看着锤子,锤头上的磕痕还在。手还是这双手,老茧叠着老茧。但在这里,这双手省力了。手艺没长,是这地方的东西,认人。
不问为什么。
他没问。问了,就没这地方了。他活了这么大,见过好东西。好东西不能问,问了,就没了。
他把铁料夹出来,继续打。一锤,两锤,三锤。节奏稳,一步跟一步。他不数了。数也没用,这里的铁,听话。
中午,后生来了,取锄头,两把大的,山坳用的。后生扛了一把,在手里掂了掂。锄头沉,但顺手,柄握着不滑,刃口对着光,一道亮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