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师傅,这锄头的刃口,比外头的利。上回那把,使了三天,还那样。
张铁心了一声,锤子没落,继续打。
后生扛着锄头走了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又有人来,是个老汉,拿了一把卷刃的镰刀。他接了,看了看,刃口卷了,豁了一个口。扔进炉子里,重新烧。
铁料红了,夹出来,敲得轻,一下一下,不急不重。刃口出来了,亮。老汉接过,在木墩上割了一把草,草齐刷刷断了,茬口齐整。
好刀。老汉放下两个饼,走了。
张铁心吃了饼,坐在炉子边,嚼着。饼是杂粮的,硬,香。他吃了半个,把剩下的放在一边,继续打。炉膛里的火还旺着,炭一块一块地红,像一排闭着的眼睛。
下午打的是火钩子。简单,但费料。铁料粗,锤下去,胳膊震。他换了重锤,一锤一锤,把料砸细。铁料在砧子上翻,左翻,右翻,每翻一下,锤跟着落。
形出来了,钩头弯弯的,像个问号。他夹起来,放进水里,一声,白汽一冲,散了。
他把火钩子放在门口靠着墙。墙根下,刃口朝外,排成一排,青色的,在余晖里泛着光。
天擦黑了。他把打好的铁器码齐,数了数,七件。他没想为什么。
他走进棚子,把锤子挂上墙。钉子还是那颗旧钉子,锈着,还挂得住。挂上去,锤子晃了晃,停了。
他坐在炉子边。火灭了,炉膛还温着。他看了一会儿炉膛,炭还红着,一亮一暗。
棚子外头,风凉,雪粒子打在棚顶上,沙沙响。远处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听见了,没细听。
他躺下。炉膛底下的红,一亮一暗,像灯芯。他睡着了。
郝闲坐在庙里,听着西头。今儿的锤声,跟昨儿不一样。快一些,匀一些,像水舀进缸里,满一格,再满一格。
他听了一会儿,没细听。打铁的火候,他不懂。但锤声稳不稳,他听得出来。稳的,是日子。
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他脚边,趴下,又睡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它没动。
傍晚,西头的烟散了。有人路过庙门口,脚步慢,是药田的人,扛着锄头,往家走。路过,没进来。
郝闲看着那扇窗。窗子黑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不看了。
夜里,东头狗叫,北头门响,西头棚子里,人打呼噜。这声音他听过多少回了,数不清。每一次,都是从一个人、一间屋开始的。
他把眼睛闭上。村子在夜里,慢慢地匀着气,一下,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