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东头老槐树下，刘小石站了一会儿。

他背着手，朝西头望了一眼，又朝北头望了一眼。西头棚子冒烟了，淡淡的，往上飘。

北头药田有人影，弯腰的，起身的，已经干上了。

有人来找他，两户人家，争渠水。东头老周家的，西头新来的一户，姓韩。两下里站在老槐树底下，不说话，脸都绷着。

老周手里攥着锹，姓韩的挽着裤腿，脚底还沾着泥。

水不够用。老周先开口，我家那三垄地，等着浇第二遍。

我家地旱。姓韩的接，苗刚冒头，不浇，就枯了。

刘小石听着，没急着说话。他朝井台方向看了一眼，又看回两家人。渠水就这么宽，一天就这么长，谁多谁少，都是事。

定时辰。上午你家，下午他家。轮换着来。水够浇两遍。

老周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姓韩的也点了点头。两下里没再说话，各走各的。老周往东，姓韩的往西，脚步都踩着霜，咔嚓咔嚓响。

刘小石站着，没动。又有人来找他，是粮仓的管账老汉，拿着账本，纸角翘着，走过来的时候，手捂着账本，怕风吹。

上月口粮，多领了五斗。

西头第三家，新来那户，孩子多。

记着。下月扣回来。

老汉走了，脚步慢，踩着霜，一步一步。刘小石还站在老槐树下，背着手，看着村子。村子比往年大了，人多了，事也多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也走了。

北头药田，陈铁柱蹲在垄沟边上。手里拿着一把草，给三个后生看。草叶上还挂着霜。被他手指一捻，霜化了。叶子绿得发亮。

掐根。陈铁柱把一根草连根拔起来，掐开根芯，药的根，芯是白的，嚼着苦。草的根，芯是黄的，嚼着寡淡。

他把草递过去，摸。摸熟了，再拔。

后生接过，掐开根，看了看，又放进嘴里嚼了嚼，点了点头。另一个后生也掐了一根，翻过来，看根芯。

那片是杂草。看着像，摸着不像。陈铁柱站起来，朝坡地看了一眼，药比草金贵。拔错一棵，少一味药。

后生蹲在垄沟里，一个一个摸。药放左边，草放右边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
陈铁柱站起来，朝坡地走。坡地上水沟新开的。水在沟里走，斜着，慢吞吞的。

他走过去，蹲在沟边，捧了一捧水，闻了闻，放下。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，滴滴答答。

水走得顺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往回走。垄沟里，后生还在摸草，摸着摸着，分出两边了。太阳升高，霜化了。

垄沟里湿着，脚印一个一个，踩在泥里。

西头棚子，张铁心生着火。铁料在炉膛里红着，他夹出来，放在砧子上。铁料一层一层扁下去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稳，不急。

上午打的是镰刀。三把。铁料翻转，左翻，右翻，每翻一下，锤跟着落。刃口出来了，亮。他夹起来，放进水里，一声，白汽一冲，散了。水清，淬火快，铁也收得快。

有人来取，是个药田的后生，裤腿挽着，脚底带泥，走过来的时候，脚步在霜上踩出一个个印子。

张师傅，镰刀修好了？

张铁心指了指门口。镰刀靠在墙上，刃口朝外，排着。后生拿了一把，在手里比划了比划，又放回去，换了另一把。再比划，满意了。

比原来的顺手。后生从怀里摸出两个馍，递过去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