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子里还黑着，炉子余温还在。张铁心翻身起来，添柴，生火，等铁红。

锤子挂在墙上，他看了一眼，没取。炉膛里炭块红着，一闪一闪，像有人在里面眨眼。门口有脚步声，踩着霜，咔嚓咔嚓响，他没抬头。铁料在炉膛里转了个个儿，从灰里翻出来，红了。

上午打的锄头是给山坳那片石头地用的，铁料硬，锤下去胳膊震，虎口发麻，他换了把轻些的锤子，一锤一锤把刃口砸薄。

铁料在砧子上翻，左翻，右翻，每翻一下，锤跟着落，形出来了，刃口一道线，直直的。

他夹起铁料放进水里，一声，烟冒起来，白白的，往棚顶上一冲，散了。水清，淬火快，比外头少等一半工夫，铁也收得快。他把锄头拿起来对着光看，刃口薄得透光，一道亮线，从头到尾，没断。

棚子门口有人咳嗽，声音不高，刚好能听见。他抬头，是个老汉，脸黑，腰里系着草绳，背着手，站在棚子外头，是昨儿那个管事的。

张师傅，忙？

管事的人没进门，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，炉膛里的火跳着，照着他半边脸。

跟你商量个事。工钱，口粮，铺子。

张铁心把锄头搁在砧子上，转过身，脸上没表情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管事的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是本账。纸边卷着，里头密密麻麻写着字。他不认字，但认得那架势。管账的人算账，都这样，一笔一笔，清楚。

口粮，按人头。你一个人，一月一领，到粮仓去。斗是公斗，不亏。

张铁心听着，没插话。

铺子，是村里的。你住着，打铁，住着。哪天不打铁了，还回来。

铁器，谁订的归谁。你打的，你交货，钱归你。村里不抽。

张铁心站着，没动。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子溅出来，落在地上，黑了。

他开口：锤子呢？

管事的人愣了一下，朝墙上看了一眼。锤子挂在墙上，锤头贴着土，锤柄垂着，微微晃着。

锤子？管事的人笑了，嘴角往上扯了扯，锤子没人要。你留着。

张铁心看着管事的人，看了两秒，点了点头。

管事的人把账本合上，布包好，塞回怀里。他腰里的草绳系得松，布包塞进去，鼓出来一块。

明儿，来两个人取大锄头。山坳用的，要硬。

管事的人走了。脚步声踩着霜，咔嚓咔嚓，远了。

张铁心转过身，拿起锤子。锤子沉，压手。他把铁料夹出来，通红，放在砧子上。一锤落下，铁料扁下去。二锤，三锤，四锤。节奏稳，一步跟一步。

他没再想工钱的事。口粮，铺子，铁器，锤子。都定了。

中午，后生来了，取农具。两把锄头，一把镰刀。后生扛着锄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张师傅的货，比外头顺手。

张铁心了一声，锤子没落，继续打。

后生扛着锄头走了，脚步比来时轻快。又有人来，是个妇人，拿了一把钝菜刀。他接了，看了看，扔进炉子里，重新烧。铁料红了，夹出来，敲得轻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重。刃口出来了，薄厚均匀。

妇人接过，在木墩上切了一根葱，葱断了，木墩没伤。

好刀。妇人放下三个饼，走了。

张铁心吃了饼，坐在炉子边，嚼着。饼是杂粮的，硬，香。他把饼渣捡起来，吃了。炉膛里的火还旺着，炭一块一块地红，像一排闭着的眼睛。

下午打的镰刀，薄，打起来费神。他打了两把，一把比一把顺。第三把夹出来，铁料在砧子上翻了三回，锤落了十二下，形就成了。他拿起来弯了弯，韧劲在。刃口对着光看，一道亮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