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生取镰刀的时候说:那是陈铁柱。药田的。他认药认了一辈子,眼毒。
张铁心了一声。
管事的姓刘,地里的活,粮仓的账,都过他手。后生又说,你来了,西头也算有人了。
张铁心锤子落下,十锤。他没接话。
后生走了。张铁心坐在炉子边,看着火。村里三股人。他听人说过,管事的姓刘,种药的姓陈。如今打铁的,姓张。
他站起来,走到棚子外头。天亮了,东边发白。远处药田有人影,弯腰,起身,弯腰。那是种药的地盘,在北边。往东走,是村东头,老槐树底下,管事的人常在那儿站着。他的棚子在西头,最边上,挨着草垛。
三股人。三个方向。他在西头。
他走回炉子边,继续打。
傍晚,他把打好的铁器码在门口。锄头三把,镰刀两把,菜刀一把,火钩子一个。码成一排,刃口朝外。余晖照在上面,泛着青。
有人来取,有人来问明天还有没有。
他点头。
天黑了。风从门口进来,凉丝丝的。张铁心走进棚子,把锤子从墙上取下来,抱在怀里。锤子贴着心口,沉甸甸的。
他想起外头的炉子,想起被砸的那天。锤子上的磕痕还在,是那天磕的。外头的日子,他想得不多。想多了,就没法过日子了。但他记得那晚挑着担子出村,回头看了一眼,炉子的烟还冒着一截,没人管它,慢慢就灭了。
手还是这双手,老茧叠着老茧,新茧盖着旧茧。
但这里不一样。处处不一样。他说不全哪儿不一样,但锤子知道。打铁半辈子,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地方。
他把锤子挂上墙。墙是土墙,钉子是旧的,锈着,但还能挂住。挂好,锤子悬在墙上,不动。
他看着锤子,看着炉子,看着棚子外头的天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不多,但亮,一颗一颗,清清楚楚。
远处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听见了,没细听。村里的声音,他还没认全。但听着,不陌生了。
他坐在炉子边,火灭了,炉膛还温着。他伸出手,在炉膛口停了停。温热扑在脸上。
这门手艺,是这里的。
他把话咽了回去。手心里的温热,一点一点的,往胳膊上走。风从门缝里进来,凉。他坐了半晌,躺下了。
棚子外头,露水下来,草垛上挂了一层。远处,狗叫了一声,停了。又有人说话,声音低,像是在说明儿谁来取镰刀。
张铁心闭上眼睛。锤子还在墙上。
这地方,他能住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