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子落下。一锤，两锤，三锤。形出来了，比昨儿还顺。

他夹出铁料，试了试刃口。指头肚蹭过，滑，齐了，一道线。他想起外头那把锄头，刃口毛糙，蹭过去，涩。这里的铁，不一样。

那哪儿是一点。处处。

歇晌的时候，他又夹了一块铁料。打镰刀，刃口薄，费神。他打得很慢，一锤，一锤，像在磨时辰。锤声落在棚子里，一声，一声，有准头。

歇晌打的这把镰刀，刃口薄，薄了才快。这里的铁，越打越熟。水清，淬火一声，烟散得快，刃口齐。比前头那把还顺。

他以前在南边打铁，没这么顺过。炉子要扇半天才旺，铁料要烧很久才红，淬火要好几声才齐。这里，一气呵成。

他把锄头放在棚子门口，靠着墙。坐下来，等。

中午，有人送来一碗饭，一碗菜。菜里有咸菜，几块。他吃了，碗搁在炉子边上。送来的妇人没走，站在棚子外头，看了眼他打的农具。

张师傅，我家那把菜刀，刃口卷了，能修不？

多少钱？

不要钱。口粮村里出了。

妇人愣了一下，笑了。那行。我下午送来。

妇人走了。张铁心坐在炉子边，嚼着最后一口饭。饼渣掉在地上，他捡起来，吃了。

下午，他修了三把菜刀。一把卷刃的，一把豁口的，一把背厚了切不动的。他都重新烧，重新打。敲得轻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重。

末了，那个后生又来了，提着一把卷刃的镰刀，说是他爹的。

张铁心接了，看了看，扔进炉子里，也烧了，打了。

修完，妇人来取。在木墩上切了一根葱，葱断了，木墩没伤。又切了一块咸菜，丝细细的。

好刀。妇人把刀翻过来，又看了一遍，比新买的还好。

张铁心了一声。妇人没走，蹲在棚子外头，拿那把刀劈了一截柴。柴劈开了，刃口没卷。她这才站起来，走了。

傍晚，他把打好的农具码在门口。锄头两把，镰刀一把，菜刀三把，火钩子一个。码成一排，刃口朝外。

管账的老汉路过，停下来，看了看码在门口的铁器，没说话。看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有人来取，有人来问明天还有没有。

他点头。

天黑了。张铁心走进棚子，把锤子挂上墙。挂好，他看了一眼，收回手。

他坐在炉子边，火灭了，炉膛还温着。他伸出手，在炉膛口停了停。温热扑在脸上。

远处，有狗叫了一声。他听人说过，那狗在村口守了多少年，没人记得。

张铁心闭上眼睛。他没细想。细想没用。他只知道，这门手艺，在这里打得顺。白天那两把锄头，他打得比外头省力，还比外头好。

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