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子挂在墙上,他看了一眼,没取。生火,等铁红。门口有人影晃了晃,他没抬头。铁料在炉膛里转了个个儿,红了。
张师傅。
他抬头。是昨儿取镰刀的后生,站在棚子外头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
村长叫你去一趟。老槐树底下。
张铁心灭了火,跟着走。
村子比他想的大。他的棚子在西头,往东走,路过草垛,路过井台,井台边有人打水,木桶磕在井沿上,当当响。再往东,是一片空地,几棵老树,树下站着几个人。
老槐树底下,站着管事的人。昨儿那个,脸黑,腰里系着草绳。旁边还站着几个人,有老汉,有妇人,有后生。张铁心不认得,都看了一眼,记住了脸。
这是张师傅。管事的人说,往后打铁的事,找他。农具,家什,修修补补,都归他。
张铁心点点头,没说话。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,一个妇人说:往后修个锅铲子,有着落了。声音不大,他听见了。
张师傅手艺好。管事的人又说,昨儿那把镰刀,使的人说了,比外头买的好。
旁边一个老汉往前凑了凑,手里拄着棍。外头买的锄头,使了三天就卷刃。你打的,能使多久?
张铁心想了想。看使的人。
老汉笑了,露出缺了牙的嘴。实诚。
管事的人摆摆手,散了。张铁心转身往回走,后生跟上来。
张师傅,等等。后生从布包里掏出把锄头,递过来。这是我从外头带来的。你瞧瞧。
张铁心接过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锄头沉,铁料杂,刃口钝,敲起来声音闷,像敲在湿木头上。他看了看,放下。
不一样。
哪儿不一样?
张铁心没答,从棚子门口拿起自己打的锄头,两把并排放。自己打的那个,刃口齐,铁料纯,对着光看,一道亮线。外头的那个,刃口毛,铁料暗,对着光看,散。
外头那把,三天就卷。他指外头的。这把,一个月再看。他指自己的。
后生蹲下来,两把都拿起来,掂了掂。还真是。
铁料不一样。张铁心说。这里的铁,听话。
后生愣了一下,笑了。铁还听话?
听话。
后生又掂了掂自己那把,放下来。外头那铁料,是哪儿来的?
张铁心没答。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炉子里的铁,烧出来是好的。
张铁心没接话,起身回了棚子。后生拿着两把锄头,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上午,张铁心打了两把锄头。铁料是昨儿剩下的,旧农具回炉的。火上去,铁红得快,从边往心,一层一层透。等铁料红透,外头要一袋烟的工夫。
这里,烟刚点上,就透了。他不急,坐着等。等铁料在炉膛里转了个个儿,才夹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