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心天没亮就醒了。
锤子从怀里滑到床上,硌着腿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炉膛。炭灰底下还有红,隐隐的,像闭着眼。
他抓了一把干草塞进去,对着炉膛吹了吹。火苗蹿起来,跳了一下,稳了。
他把锤子放回床头,起身。
棚子外头还黑着。远处有鸡叫,一声,停了。又一声。他站在门口,往村子那头望了望。
西头,他的棚子在最边上,挨着草垛。草垛是新码的,干草味往这边飘。
他回身,生火。
铁料是昨儿剩下的。旧锄头回炉的,断铲头,还有两块不知道从哪来的铁片子。他夹了一块放进炉膛,看火舔上去。
铁红得快,从边往心,一层一层透。比外头快三成。他不急,坐着等。
门口有人影。
张铁心抬头。那人没进来,站在棚子外头,背着手,朝这边看。天蒙蒙亮,看不清脸,只看身形,不高,背有些弯,穿一件旧棉袄,腰里系着草绳。
张师傅。那人喊了一声。
那人走进来,踩着地上的草屑,沙沙响。他年纪大了,脸黑,皱纹深,眼睛亮。张铁心不认得他,但认得这眼神。
管事的人,走到哪儿都先看一圈,心里记账。
昨儿那把镰刀,使的人说了,比外头买的好。那人站在炉子边,伸出手烤了烤。刃口齐,割草快,不挂刃。
张铁心没接话,夹了块铁料进炉。铁料在火里转了个个儿,红了。
这棚子,那人四处看了看,目光落在塌了半边的顶上,是村里早年的铁匠铺。原先的师傅走了,炉子塌了有年头。你来了,正好。
张铁心了一声。锤子拿在手里,没落下。
你手艺好。那人转过脸,看着他。村里想留你。
张铁心锤子停在半空。
口粮从公账出。那人说,一月多少,你报个数。米,面,盐,油。柴自己捡,棚子后头有堆。
看着给。
那人愣了一下,笑了。笑得短,嘴角扯了扯。没你这么做生意的。
不是生意。
那人收起笑,看了他一眼。张铁心把铁料夹出来,放在砧子上。锤子落下。一锤,两锤。火星溅起来,落在地上,灭了。
这铺子,归你用。那人说,炉子是村里的,你修好了,算你的。棚子你自己补,稻草村东头有。
张铁心看了看炉子,又看了看棚顶。塌了的那半边,昨儿他用稻草堵上了,还漏风。
打的农具,村里用不完的,走货郎带出去换。那人顿了顿,换回来的,归你。村里不收。
张铁心锤子没停。三锤,四锤。铁料扁下去,形出来了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。眼神里没不高兴,是打量。
锤子又落下。五锤,六锤。张铁心把铁料翻了个面,继续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