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心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
棚子里暗，炉子余温还在。他摸了摸炉膛，炭灰底下还有红，隐隐的，像睡着的眼。

他抓了一把干草，塞进去，又添了两块炭，对着炉膛吹了吹。火苗蹿起来，照在他脸上，跳了一下，稳了。

火还是那么好烧。

他试了试不同的铁料。旧农具回炉的，村里存的料，还有一把断了的铲子头，锈着，但芯还是好的。

都一样，比外头好打。火上去，铁红得快，透得匀，从外往里，一层一层。他不急着动手，先看火，再看铁，等铁料在炉膛里转了个个儿，才夹出来。

第二把锄头。

打到一半，铁料上现出砂眼，指甲盖大。他停下来，看了看，把这块铁夹出来，扔回废料堆。重新夹了一块，从头打。

他夹出铁料，锤子落下。一锤，两锤，三锤。形出来了，比第一把还顺。他的手臂摆动着，肌肉鼓起来，又落下去，节奏稳，一步跟一步。

没用多少锤，锄头面平了，刃口齐了。他用手指试了试刃口，指头肚蹭过，滑，齐了，一道线。

这把比外头他打的最好的那把，还要好一成。那把，他记得，是给镇上地主打的，赏了五十文。那把不如这把。

第三把镰刀。

镰刀更考验手艺。薄了卷刃，厚了不好使，弯度要刚好，柄接处要结实，多一锤少一锤都不行。

他打了三把，一把比一把顺。第一把还试探，第二把顺手，第三把，锤到哪儿，铁到哪儿，他想打成什么样，铁就成什么样。

第三把打完，他拿在手里，弯了弯，韧劲在。刃口薄得透光，对着光看，一道亮线，从头到尾，没有断。他用拇指抹了抹刃口，凉凉的，齐的。

他把镰刀放在棚子门口，靠着墙。锄头也在墙根，刃口朝外，排成一排。他坐下，等。

上午，人来取农具。

先来的是个老汉，拿了锄头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掂了掂。老汉的手粗，指节大，指甲里有泥。

刃口齐。

他走到路边，在土里锄了一下，土翻起来，一块一块，不深不浅。老汉点了点头，扛着锄头走了，脚步比来时快，锄头在他肩上晃了晃。

后来了个后生，取镰刀。后生在地头试了试，割了一把草，草齐刷刷断了，茬口齐整。他又割了一把，还是齐的。后生说，割草快，不挂刃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张铁心。张师傅，你这手艺，哪学的？

南边。

南边铁匠，都这水平？

张铁心顿了一下。

料好。

后生走了，镰刀扛在肩上，一路走一路看，手指头在刃口上试了试，又缩回去，笑了。

又来了一个妇人，拿了一把钝菜刀。刀背厚，刃口卷了，豁了三个口，切菜的时候直晃。

张铁心接了，看了看，放进炉子里，重新烧，重新打。他敲得轻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重。

半个时辰，菜刀出来，刃口一新，薄厚均匀。妇人接过刀，在木墩上切了一根葱，葱断了，木墩没伤。又切了一块咸菜，丝细细的。

妇人把刀翻过来，看了看。

好刀。比新买的还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