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两个饼,拿起菜刀,走了。饼是杂粮的,硬,但香。
张铁心吃了饼,坐在炉子边,嚼着,没说话。饼渣掉在地上,他捡起来,吃了。
村里传开了。
新来的铁匠,话不多,活好。
比前一个打得还利索。
我家的锄头,使了一天,顺手。
后生扛着镰刀过了一趟,逢人就说,快。
张铁心听见了,手里的锤子没停,继续打。锤子落下,铁红,淬火。一拨人来,一拨人走。他坐在炉子边,火一直烧着,炭一块一块地红。
中午,有人送来一碗饭,一碗菜,菜里有肉,几块。他吃了,碗搁在炉子边上,没洗。晌午歇手,他把棚顶塌的那半边,用稻草补上了。下午又打了一把锄头。有人来,他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头。没人来,他就坐着,看火。
傍晚,他把打好的农具码在棚子门口。锄头三把,镰刀两把,还有一把小铲子,一把火钩子。码成一排,刃口朝外,在余晖里泛着青,像一排等着人认领的家什。
有人来取,有人来问明天还有没有。
他点了点头。
这是他在山脚说的最多的字。有人问多少钱,他说看着给。来人愣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,放在石头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数,搁回兜里,继续打。
有人问从哪来,他说。
但这个字,他说得最多。每一次说,都稳稳的,当当的,像锤子落在铁上。
天黑了,村子静静的。远处有狗叫了一声,停了。又有人说话,声音低,像是在说收成,说地,说孩子,说说明儿谁来取镰刀。
天擦黑,人散尽了。有人隔着棚子喊了一声。
张师傅,明儿,村里有人来跟你说工钱的事。
他应了一声。
张铁心坐在炉子边,火灭了,炉膛还温着。他拿起锤子,锤头贴着手心。那道磕痕还在锤头上,是砸炉子那天磕的。手还是这双手,老茧叠着老茧,新茧盖着旧茧。
但这里的火、这里的铁、这里的水,都跟外头不一样。一点不一样?不止,处处不一样。火好烧,一点就着,旺得稳。铁服帖,一锤下去,形跟着走,不跳不黏。水清,淬火的时候烟散得快,一声,就齐了。
打铁半辈子,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地方。
他把锤子挂在炉子边墙上。墙是土墙,他找了一颗钉子,钉子是旧的,锈着,但还能挂住。锤子挂上去,锤头贴着墙,锤柄垂下来,微微晃了晃,停了,像一个人站定了。
他看着锤子,看着炉子,看着棚子外头的天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不多,但亮,一颗一颗,清清楚楚。远处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他把锤子取下来,又挂上去。取下来,又挂上去。第三回,他不取了,就让它挂着。
就这儿了。
他没说出口。眼里的劲,松了。
夜里,风从门口进来,带着雪气。他起身,把锤子从墙上取下来,抱在怀里,搂了搂。锤子沉沉的,压着他的胸口,一跳一跳的,像心跳。
这一次,锤子落下的地方,不用再换了。
窗外,村子静静的。雪落在屋顶上,没声音。早春的雪,落下来就化了,顺着屋檐往下滴,一滴,一滴,落在墙根的雪堆里,砸出一个小坑。他闭上眼睛。
他睡着了。锤子还在怀里,贴着心口,稳稳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