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生领着张铁心往村西头走。

路还是那条路，平的。路边有人蹲着，手里编着什么，抬头看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一只鸡从路边窜过去，啄了一口土，又跑了。

张铁心跟着走，锤子揣在怀里，布包没解开，锤柄顶着他的胸口，走一步，顶一下。

村西头，一间棚子。棚子矮，顶上的草帘子塌了一边，漏着天光。门框还在，门没了，用一块板子挡着，板子歪着，底下蹭着土。后生把板子推开，侧身让开。

就这。

张铁心走进去。棚子里暗，眼睛适应了一下。

正中一座炉子，塌了半边，砖散在地上，泥灰积了一层，踩上去，噗噗地冒烟。炉子旁边，风箱还在，风箱的拉杆锈了，拉不动，卡在一半。

家什散了一地：钳子、夹子、铲子、火钩子，都是旧物，上头锈着，但形状还在，捡起来，还能认出来是什么。

后生指着炉子。

东西都在，你看着用。

张铁心蹲下来，摸了摸炉子。砖是耐火砖，碎了，但芯还在，里头还是实的。泥干了，裂了纹，但还能用。他站起来，看了看棚子顶。塌的那半边，用稻草补上，就行。

他捡起一块砖，掂了掂，又蹲下去，摸了摸那堆泥灰。

有泥吗？

有。屋后头，堆着。

张铁心把袖子卷起来。他找了一只破桶，到屋后头装了一桶泥，和水，搅了搅。泥和好了，稠稠的，能挂住。他一块一块把塌的半边重新砌上。砖对砖，缝对缝，泥糊在中间，抹平。

半天工夫，炉子修好了。他摸了摸新砌的半边，泥还软，但结实。

后生蹲在旁边看，看了一阵，走了。

张铁心坐在炉子边，歇了歇。他从怀里摸出锤子，放在手心里，转了转。锤子黑着，磕痕还在。他又把锤子揣回去，贴着心口。

生火。

炭是村里存的，堆在棚子角落，用草席盖着。他掀开草席，抓了一把炭，看了看。炭是硬炭，敲起来当当响。他把炭填进炉子，塞了一把干草，点火。

火起来了。张铁心愣了一下。

火起来得比外头快。他蹲下来看炉膛，火苗往上窜，集中。他拉了拉风箱，风箱漏风，拉杆锈了，但火不理会，照旺。炭一块接一块地红，从里到外，红得透。

他把风箱拆下来，看了看。皮子破了，指甲盖大的洞。他找了一块旧皮子，比了比，剪成块，重新钉上。

又找了一根麻绳，把拉杆的接头绑紧。风箱修好了，再拉，风大了，火更旺，炉膛里的炭红成一片。

张铁心看着火，没说话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一道一道，是常年在炉子边烤出来的纹路。

铁料是旧锄头回炉的。他把旧锄头找出来，三把，都钝了，卷了刃。他把锄头敲碎，敲成小块，一块一块放进炉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