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心在路上走了很久。
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三年?五年?还是更久?他没数过。日头升起来,走下去。升起来,走下去。一天就过去了。
布包里的锤子用麻布裹着,扛在肩上。担子另一头空着,绳子松垮垮地垂下来,晃一晃,拍打着他的腿。担子轻了,东西没少,肩上的肉厚了,磨出来了。
路上见过的村子,有的空了,烟囱不冒烟,门上挂着锁,锁上锈着。有的烧了,墙黑着,门框还在,里头没人,只有几只野狗窜出来,看他一眼,又跑了。
有的还能住人。站在村口的人,眼神不对:不看人,看东西。看他的担子,看他的鞋,看他的脸。看那眼神,看你能不能有东西拿出来。
他不停,走过。
朝着传说里那个山脚村的方向走。听过山脚收人的话,从逃难的人嘴里传出来,从一个村子传到另一个村子。
有人说得邪乎:那地方,当兵的进不去。有人说得实在:守规矩的,都收。有口饭吃。他不信。
这年头,哪有那么好的地方。但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。
锤子在他肩上,压出一道印子。布磨穿了,他找了一块麻袋片,缠上。麻袋片又磨穿了,他找了一块旧衣裳,补上。
炉子被砸那天,他还在打铁。
火星子溅在胳膊上,烫出白点,他没在意。铁红了,他夹出来,锤子举起来,正要落下去。
门被撞开,当兵的冲进来,掀翻了水槽。水泼在炉子上,一声,白烟冒起来,炉子黑了。他抄起锤子跑。媳妇拽着孩子往后门走,他回头看了一眼,媳妇的脸白着,孩子的哭声被门挡住。他没回去,一直跑。
后来他没找着。一路找,一路走,找到后来,不找了。找不着了。
锤子是唯一还在的。
他站在山脚村口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天边的云红着,像炉子里的铁。
茶摊冒着热气,条凳码得齐整。条凳旁边,放着几只木桶,桶沿洗得干净,桶身上有一道一道的水印子,是刚刷过的。一个妇人坐在条凳上,面前摆着碗,碗里是茶汤,颜色淡,冒着热气。她手里还拿着一只碗,用围裙擦着。
人不多。三两个,坐在条凳上,端着碗,说话声不高。没有拿刀的人,没有喊叫的人。没人打量他。一个老汉蹲在井台边,手里拎着一只空桶,绳子垂在水里,晃一晃。
张铁心站在路边,看了好一会儿。腿上的泥干了,结成块,走一步掉一块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鞋帮开了,用麻绳绑着。鞋底磨薄了,踩在地上,能感觉到土里的石子。
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没打量,没看他带没带东西。只看了一眼,像看一个过路的人。
喝碗热的?
张铁心走过去,担子放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坐下,条凳晃了晃,没塌。妇人递过来一碗,碗沿有缺口,但干净,碗底没有茶渍。他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水烫,他吹了吹,慢慢喝。
茶汤淡,但有味儿。好茶算不上,粗茶叶泡的,泡得久了,有点涩。他喝得慢,一碗喝了很久。
妇人抬眼看他。
会什么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