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两天,停了。
村口的雪,扫出一条路来。扫雪的人,哈着白气,一下一下,把路往两头扫。
扫到井台,停下来,跺跺脚上的雪。
今年冬天,雪厚。
雪厚,来年墒好。
粮仓满着呢,不怕。
说话的人,把扫帚往肩上一搭,又扫起来。雪扫到路边,堆成两道白墙。
一条路,几个人扫。扫到日头上来,村口到村尾,都通开了。通开的路,露出土色,跟两边的雪,黑白分明。
各家门口,也扫开一条道,接着大路上的道。走在村里,脚不沾雪。雪天,人出门,都低着头,走得快。
扫完,扫帚立在家门口。雪堆在路边,孩子们上去踩,踩出一串脚印。晒化的雪边,晚上又冻上。
谁家的狗,在雪堆上打滚,滚得一身雪,站起来,抖一抖,又滚。
粮仓满着。灶上的烟,比往年密。
粮仓里,种粮的麻袋,翻出来晒了晒,又码回去。
家家烟囱,一早一晚,冒着烟。早起那阵,烟最齐,一根一根,往天上走。
粮仓的门,锁着,锁得结实。路过的人,看一眼,脚步不慌。粮仓的墙根,靠着几捆葱。
柴垛码得高,雪落上去,像戴了顶白帽子。劈好的柴,码在檐下,够烧一冬。
雪天,孩子趴在门边看雪。大人喊一句:别冻着。孩子缩回去,过一会儿,又趴在门边。看雪的孩子,一站就是半天。
看够了,跑到灶间。灶膛里的火,烤着脸,暖烘烘的。他蹲在灶边,看娘添柴。
屋檐下,挂着冰溜子,亮晶晶的。孩子踮脚,够不着,拿树枝去够,够下一根,冻得指头通红,也不撒手。
娘掀开门帘:进屋来!
孩子揣着冰溜子进屋。冰溜子在手里,化了一手水,凉飕飕的。他也不恼,举给娘看。
村里孩子,在雪地里跑。摔了跟头,爬起来,接着跑。大人看见了,也不拦,喊一声:慢点。
孩子应一声,跑得更快。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。
新来的孩子,也混在里头。摔了,也不哭,爬起来,追前面的。
追上了,两下里都不说话,一起跑。
村东头到村西头,新来的孩子,会迷路。
村子大了。一家和一家,隔得远了。
东头那片棚子,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屋顶。雪落上去,白茫茫的,望不到边。
早年,村里没有东头。如今,东头是半个村子。老槐树底下,站不下人了。
东头的门,开开合合,一整天不带停的。烟囱,也一天到晚,冒着烟。新搭的棚子,一间一间,排到村外头。
迷路的孩子,站在路口,瘪着嘴。雪落在他帽子上,他也不摘。
有人走过来:你家住哪排?
东头第三排。
跟我走。
领到东头,孩子娘在门口等着,搓着手。
他认得家。就是走岔了。
走两回,就认得了。
孩子进屋了,娘朝领路的人,弯了弯腰。领路的人摆摆手,走了。孩子探出半个身子,看那人走远。
路上的人,还是往这边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