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铁。
姓什么?
张师傅。妇人应了一声,朝东头指了指,手指上沾着水。有地方住。那边,第三排,空屋。
张铁心端着碗,没动。他看了看茶摊后面,村子比他在路上见过的都大。东头一片棚子,一间挨着一间,烟囱冒着烟。西头有树,树底下有人坐着,手里做着什么活计。路是土路,但平,没有坑,没有积水。
先喝。喝完,我带你去。
张铁心把碗里的喝完,碗底剩了几片茶叶。他把碗递回去,妇人接了,搁在水桶边。碗碰着桶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跟在妇人后面走。路是土路,平。路边有草,草芽刚冒出来,贴着地皮,嫩绿的一片,没人踩。他一路走,一路看,没说话。扁担在他肩上,锤子在布包里,布包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。
东头第三排,一间屋,门开着。屋里干净,地上没有灰,墙角放着一只空缸,缸沿擦得发亮。床上铺着草席,草席上有一床被子,叠着,角是方的。被子旧了,但干净,闻着有太阳的味道。
之前住的人,搬走了。妇人说。你住下,就行。
张铁心没问搬去哪了。他把担子放下,锤子放在床头。麻布解开,锤子露出来,锤头黑着,柄上缠着布条,磨得发亮。他摸了摸锤头,上头有一道磕痕,是当年炉子被砸的时候磕的。他摸了摸那道痕,指头顺着痕走了一遍。
晚上有人送吃的来。妇人说完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土路上,一步一步,远了。
张铁心坐在床沿,屋子小,但严实。窗上有纸,纸上有补丁,补丁糊得平。他看了看窗纸,又看了看门。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风透进来。他伸手摸了摸门框,木头干的,没有潮气。
他躺下了,被子盖在身上。被子有太阳的味道,晒过。他闭上眼睛。
没有马蹄声,没有火光。
村子静静的。只有远处有人说话,声音低,像在说家常。说了一阵,停了。又有人说,又停了。
他睡着了。
梦里,炉子又着了。火星子溅起来,他抡起锤子,一锤下去,铁红了。媳妇在旁边递水,孩子在门口玩,手里拿着一根草,追一只虫子。他一锤一锤地打,铁跟着锤子的形状走。炉子旺着,水槽满着,屋里热烘烘的。
醒来的时候,天亮了。窗纸发白,屋里亮了。
有人敲门。敲了两下,停了。又敲了一下。张师傅?
张铁心坐起来,锤子还在床头。他拿起锤子,锤子在他手里,分量还在。他打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后生,十七八岁,手里拎着一把钝锄头。锄头的刃卷了,像一张豁了牙的嘴。后生看着他,又看着他手里的锤子。
会打铁?
村西头的锄头,钝了好几把。村里的铁匠,前年走了。
张铁心把锤子揣进怀里,锤子贴着他的心口。他跟着后生走了。担子留在屋里,锤子随身。后生那把钝锄头,搁在了门口,靠着墙根。
路是平的。日头升起来,照在锤头上,黑铁泛着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