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的谷子,黄了。
一坡的黄。风一吹,齐刷刷倒下去,又弹起来。
前几天还是青的。这两天,说黄就黄了。黄得匀,黄得透,谷穗沉甸甸的,压得穗秆弯下腰。
有人站在村口,望见那一片黄,站住了,又跑回去喊人。
黄了。山坳,黄了。
真黄了?
黄透了。能割了。
喊的人嗓子都劈了。听见的人,从屋里出来,往山坳那边望。
这消息,从村口传到村尾,一袋烟的工夫。
屋里的老人,也出来看。看了好一会儿,说:黄得好。
黄得好。有人应了一声。
挖野菜的孩子,筐里一天比一天浅。
荠菜,灰灰菜,都挖过了。新长出来的,还没指头长。择菜的时候,娘把老叶子剔了,嫩叶梗子,都下了锅。
家里那口小缸,见了底。缸底那点米,娘用手心,一点一点,拢起来,拢成一把。
娘把那把米,下进锅里:再熬几天,就能收了。
天天说能收。
这回真能收。谷穗都黄透了。
孩子把碗舔干净,碗底光溜溜的,他不看了,跑出去,往山坳那边望。
黄的那一片,就在山那边,看得见。
他每天问一遍:还有几天?
娘掰着指头:五天。
第二天:还有几天?
四天。
问得娘烦了,也不恼。孩子数着日子,一天一天,数到收秋。
剩两天的时候,他就睡不安稳了。收秋那天,天还黑着,他就醒了,一骨碌爬起来,趴在门边听动静。
收秋前一天,晚上,磨镰刀。
磨刀石上,霍霍的,一声一声,从东头响到西头。有人磨了三把,有人借了邻家的。
明儿,全村的镰刀,都得上山。
地头那一片,一天割得完不?
割不完,两天。谷子黄透了,在地里多待一天,多掉一天粒。
那就一天割完。
磨刀的人,把镰刀举起来,借着月光,看刃口。亮晃晃的。
收秋那天,天没亮,人就去齐了。
镰刀叮当响着,人一串一串,往坡上走。
刘小石没割谷。他站在地头,弯腰,看了看那一片黄,直起腰:
镰刀一人一把,排成一排,从坡脚往上割。左手拢一把谷子,右手镰刀贴着地皮,一割,谷穗握在手里。
割倒的,抓一把,拧一下,扎成捆,码在地头。谷草在手里一拧,就是个扣。一垄一垄,码得整整齐齐。
日头毒,割谷的人,脊梁弯着,汗珠子掉在谷茬子上,一砸一个印。
割到坡腰,太阳才到头顶。
渴了,灌一口凉水,抹抹嘴,接着割。
水罐放在地头,灌得满满的。谁过去,自己倒。
半大孩子抱谷捆,一趟一趟,往坡下运。抱不动整捆的,抱着半捆,趔趄着走,大人看见了,把手里的活一放,接过去。
慢点。摔了,谷粒撒一地。
孩子不敢慢,把捆抱得紧紧的。
有人抻了抻腰,掂一掂手里的谷穗:头一茬生地,谷穗沉。
是沉。
这一坡,没白开。
话不多,人不停。割谷的声音,刷刷的,从坡脚,往坡顶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