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黄不接。
下锅的米,数得过来。粥稀得照得见人影。
大人喝半碗,把剩下半碗,推给孩子。
孩子摇头:爹喝。
爹在地里吃了。
孩子信了,把碗里的粥喝了。大人端起碗,用指头把碗边刮了刮,添了半碗水,又喝了下去。
井台边,打水的人,一瓢一瓢,数着用。淘米的水留着浇菜,洗过脸的水也舍不得泼。
灶膛里的火,比往年小。省着烧。一顿饭,省一把柴,是一把。烧火的人,添柴的时候,数着添。
粥里掺了野菜,绿油油的,野菜是孩子挖的,一篮子一篮子往家提。
下地的人,晌午回来,锅里给他留着稠的。他扒拉两口,抹抹嘴,又上坡了。
晌午那口稠粥,顶不到天黑。后晌,地头上,有人把腰带紧了紧,又弯下腰。
孩子喝完粥,把碗举起来,对着日头看,碗底干干净净的。
村里人碰了面,问的第一句话,从吃了没换成了地里的苗咋样了。
村里的菜地,也见着苗了。老刘头蹲在菜地边,一棵一棵地数。
粮仓门口,蹲着说话的人,少了。
后半夜,有孩子饿醒了,翻个身,又睡过去。大人醒着,没动。窗纸发白的时候,孩子睡得正沉。
山坳的地开出来了,一垄一垄,黑土翻着,在日头底下,油亮亮的。石头码在坡边,齐整整的。
种子是粮仓里留出来的。留种的时候,管账的老汉,一粒一粒挑的,瘪的不要,虫咬的不要。
种子下地那天,坡上站满了人。有人蹲在地头,守着那几垄,大半天也不走。问他看啥,他说看地。
能活不?
生荒地,苗壮。
头一茬,种啥?
谷子。地力足,谷子结实。
种子埋进土里,土盖上。坡上的人,把脚边的土踩实了,才肯下山。有人埋完最后一垄,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又蹲下,把土拢了拢。下山的人,鞋底上带着黑土,一路洒进村里,洒到自家门口。
种完那天,管账的老汉也上了坡。他在坡上待了一会儿,把账本上的一个数,改了。
下山的路上,有人蹲下,抓了一把坡边的土,又撒回地里。坡上光秃秃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可那一坡人,心里装着东西。
第二天,上山的人,又多了一拨。
夜里,有人睡不踏实,爬起来,摸到山坳,蹲在地头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地是静的,可那静的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他听了半天,什么也没听见。可第二天,他下地的步子,比头一天快。
地开了出来,水成了难处。
坡地,浇不上水。旱了,一坡的苗,就得干死。
有人从村里挑水上山,一趟一趟,坡又陡,水洒了一半。水印子在坡上,一道一道,干了又湿。
上山的路,硬是让人踩出一条道来。挑水的人,肩膀磨得发红,扁担换了肩,换着换着,就习惯了。
这么挑,累死也浇不完。
他把桶搁下,叉着腰,望着那片地。
得想个法子。
啥法子?地又不会自己往水边跑。
那就让水往地里跑。
坡上的苗,一日一个样。水的问题,一天比一天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