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,春来。
粮仓门口,领粮的人,比从前少了半勺。各家灶上的粥,也稀了,锅里的米,看得见数。
先紧孩子和干活的。
村里人端着碗,没谁多言。孩子的那碗稠些,大人的那碗稀些。孩子喝完了,把碗底舔干净,大人把自己的碗推过去,孩子摇摇头,跑了。
粥喝完,碗一搁,该干啥干啥。饭桌上也少了闲话。说来说去,就一句:等收了秋就好了。
领粮的队伍里,多了些半大小子。家里大人上坡了,孩子来替着领。领回去,先端到灶上,热给弟妹吃。孩子领粮,秤杆上一样过,分毫不差。秤杆那头,管账的老汉,对着账本,一笔一笔勾。
开春,山坳开垦。
能下地的,都上了坡。石头缝里长草,草根深,一锹下去,硌得当当响,虎口震得发麻。
这锹,怕是开不了三回。
有人把锹捡起来,看了看刃口,卷了。
旁边的人接过锹:开不了,再磨。磨快了,接着开。
坡上的人,分成几拨。壮的刨土,女的捡石头,半大的孩子,把石头往坡边搬。一趟一趟,像蚂蚁搬家。
石头根,刨起来最磨人。一锹下去,撬不动,得先顺着边,把土掏空,再一锹一锹地撬。
刨出来的石头,码在坡边,一块一块,越码越高。有人数了数,说这堆石头,够垒一堵墙了。
一天下来,开不出几垄。坡上的人,天一擦黑才下山,天不亮又上山。
坡上的草,一天比一天少。露出来的土,一天比一天多。
有孩子跟在大人后头上了坡。大人刨,孩子蹲在边上看,捡起小石头,扔得远远的。大人也不赶,由着他们。
歇晌的时候,人坐成一排,就着凉水啃干粮。干粮是省着配的,一人一块,不多不少。有人把自己的那块,一半留下,揣进怀里,带回家给孩子。
有人吃完了,蹲在坡上,望着刚开出来的地,半晌不动。
村里别的活,紧了。
修棚子的,停了。清渠的,往后挪。
等山坳开了,再回来修。
东头一户棚子的顶上,草帘子破了个口,说好开春补。草帘子堆在门口,一直没动。主人家每天打门前过,看一眼,也不催。
话是这么说,山坳那头的锹声,一天一天,没停过。
老把式蹲在地头,捡起一块石头,掂了掂。他是药田那边过来的,地里的活,问他准没错。
这片地,得先捡三年石头。
有人泄了气:三年?
老把式把石头扔了,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接着干。
三年就三年。地跑不了。
有人小声嘀咕:人是三年,地是三年,粮呢?
老把式没回头,锹没停:粮的事,有人管。咱们管地。
他弯下腰,把一丛草根连土拔起来,抖了抖:草能长,地就能种。草根扎多深,地就有多深。
锹声又响起来了。
锹一锹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,慢慢深了。
有人蹲下去,捏了一把,举到眼前,看了又看。
底下是黑的。
他把土搓了搓,又接着刨。坡上的人,锹落得比先前快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