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粮仓的灯亮着。

入冬第一场雪，落下来，悄没声的。落在房檐上，落在柴禾垛上，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
算盘声从粮仓里传出来，断断续续，响了半宿。

有人披衣起来，站在自家门口，往粮仓那头望，雪落在肩上，也不抖。

盘账？

还没到盘账的月份。

两人隔着半条街说话，声音压得低。

那谁在拨算盘？

管账的老汉。天一黑，他就进去了。

今年盘得早。

第二个人回去了，头一个又站了一会儿，也回去了。

村子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粮仓那头的灯，和断断续续的算盘声。

天蒙蒙亮，管账的老汉从粮仓里出来。

雪地里一串脚印，从粮仓门口，直通到他家门口。他走得很慢，走到门口，站了站，把身上的雪拍干净，才进屋。

有人端着碗问他：盘账了？

他应了一声：数了。

数得咋样？

他裹了裹棉袄：数了。

那人就不问了，回屋去了。

昨夜里盘账，他把粮仓里的粮袋，一袋一袋搬下来，过手，掂一掂，再放回去。搬到后半夜，手冻僵了，就放在嘴边哈一哈，接着搬。

这一回，他回去躺了一整天，晌午饭都没起来吃。

村里有人去门口看了两趟。头一趟，屋里没动静，再去，还是没动静。

有人把这事说给刘小石听。

他听了，在屋里坐了一会儿，放下手里正编着的绳子，出了门。

下午，刘小石去了他家。

管账的老汉披衣起来，把账本捧出来。两个人进了里屋，门关上。

油灯点上，账本摊在桌上，纸磨毛了边，角上卷着。

老汉的手指头，点着账本上一行一行，念给他听。

种子，一袋。口粮，按人头，一人一天，三合。药田的肥，两担。

他念得很慢，每念一行，算盘珠拨一下。

进村的人，一月比一月多。上月添了十七口。这个月，还没到月底，添了二十一口。

口粮按人头走，人添了，粮就往下走。

刘小石看着账本。

老汉又念了两行，忽然停了。

他指着账本边上的一个数：这个数，是你记的。

那个数，跟账本上的字不是一个人的笔迹。笔画有点歪，像是夜里摸黑记的。

他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
那是他自己记的。按村里现在的人头数下去，粮能撑到哪一天，那个数就是那一天。

他每个月都要在夜里，就着油灯，把这个人头数一遍。数的时候，账本摊着，门闩着，灯芯拨到最细。

你早就在数。

数着，怕的就是这一天。

他的手指在那个数上停了一下，收了回来。

老汉把账本合上。

照这么添下去，粮，撑不到开春。

雪落的声音，从窗外传进来。

撑不到，是撑不到哪一天？

差一冬的口粮。

天擦黑，村里几户主事的，聚到刘小石屋里。

油灯底下，一圈人围着火盆坐下。炭烧得通红，没人伸手烤。

有人先开口：收人的日子，到头了。

屋里静了静。

外头还在来人。拦得住吗？

拦得住。村口一堵

刘小石开了口：堵了，人绕着山走，还会来。

那人张了张嘴，没再开口。外头那些村子是什么下场，屋里的人心里有数。烧不烧，都是散。堵了，就把自己堵死了。

那你说，咋办？

老周蹲在门槛边，磕了磕鞋底上的土：当年我们进村，也没人问我们会干啥。

如今地不够了，我们这些人，一个顶一个。

他抬起头：山坳那片地，我去看过了。能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