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棚子里传出哭声。

头一声，细，弱。第二声，就足了。

有人披衣起来，有人推开门缝听。

前半夜，棚子里就没消停。灯亮着，人影晃。隔壁棚子有人隔着墙问：要不要搭把手？

里头应了一声：稳婆在呢。

谁家添丁了？

新来的那家。

新来的添丁，也是村里的添丁。

白天，村里人就看着她肚子大。有人看了看她的肚子：快了吧？她摸了一下肚子。

有人提前把旧衣裳改小了，叠好，搁在门口。改小衣裳的，是新来的媳妇们。她们凑在一起，一边改，一边说话，说的都是老家的事。

稳婆出来的时候，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裹着布，脸红红的。

她冲门口的人点了点头。

年轻的娘抱着孩子，坐在草铺上。春喜娘蹲在灶前，把火拨小，熬了一宿粥。天蒙蒙亮，她才靠在门框上，歇了歇。又端了一碗进去，粥里搁了红糖。那半包红糖，还是她去年攒下的。

东头的婆婆送来一篮子鸡蛋：坐月子，得吃鸡蛋。西头的老婶子送来一碗小米：小米养人。鸡蛋是攒的，自己舍不得吃，攒给坐月子的。

床头堆了一小堆。

年轻的娘看着那堆东西，没说话。孩子在她怀里，睡着了。

年轻的爹蹲在棚子外头，搓着手。别人让他进去看，他进去了，又出来，笑着。有人问他：像谁？

他想了想：像她娘。

有人问他：起名了没？

他挠了挠头：还没想好。

不着急。村里孩子多，名字慢慢起。

村里的孩子跑来看，被大人拦在门口：轻点儿。

有个孩子，趴在门框上，往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
新来的孩子挤在门缝外头，踮着脚，往里看。有个大点的孩子，把弟弟举起来，让他看。弟弟看了半天：他眉毛都没有。

大人笑：长了就有了。

夏天的雨水，落在新开的地上。苗长起来，一片一片的。一转眼，秋了。

地里的庄稼黄了。收庄稼的日子，一天挨着一天。

新开的那片坡地，第一茬庄稼，也收了。收庄稼的人蹲在地头，捡起一穗，搓了搓：头一年开的地，出粮不少。

药田的药材，也收了一茬。陈铁柱把它们晾在庙墙根底下。

秋老虎的太阳，晒得地皮烫。孩子们不怕烫，光着脚，追鸡。鸡飞上矮墙，咯咯叫，孩子够不着，从墙根搬了块石头，垫脚。石头不稳，晃了一下。旁边的大孩子，一把扶住。

墙根下，老人坐着，手里编着草绳。编一会儿，看一会儿孩子。

谁家的？

分不清了。

新来的孩子，村里的孩子，追成一堆。谁也不分谁先来后到。追完鸡，又去追狗。狗夹着尾巴，躲进院门底下。孩子蹲在院门口，往里喊：出来！狗在里头，哼了哼。孩子乐了，蹲在门口，不走了。

老人看了半天，也没看出谁是谁家的。不问了。记不住，就不记了。草绳编好，在墙根盘成一盘。

老周蹲在墙根底下。孩子们一个接一个，从他跟前跑过去。他数着数着，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