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。

地还冻着。冻土上一层白毛霜，踩上去，咯吱响。出门的时候，月亮还挂着。走到坡上，天边刚泛白。

刘小石带着人上了村东那片坡。一人一把锹，新来的在前头，老住户在后头。谁也不问种什么，先刨地。锹有新的，有旧的，旧锹口磨得雪亮。

有人搓了搓手，呵了一口白气：这天，还冷着。

第一锹下去，土壳子碎开，翻出底下的黑土。

地冻着。人不能冻着。

刘小石弯腰，把碎土块捡起来，搓了搓，看了看，又扔回地里。土是黑的。黑土，能种。

男的刨，女的捡石头，半大孩子运土。捡出来的石头，在坡下堆成一堆，越堆越高。往后垒堰，用得上。捡石头的人里，有个上了岁数的。他捡得慢，一块一块，往筐里放。年轻人要接他的筐，他摆摆手：我自己捡的，我认得。

有人喊号子，喊两声，四下里跟着应。喊号子的，是生嗓子，新来的。号子喊得糙：一锹土，两锹土。老住户不喊，闷头刨，锹起锹落，土一锹一锹翻。

坡上的风，硬。刨一阵，手就裂了口子。有人掏出布条，缠在手上，接着刨。

半大孩子运两趟土，撒欢跑一趟。大人也不管。

歇晌的时候，围成一圈啃干粮。有白面的，有杂面的，掰着分着吃。新来的把干粮让给老人，老人又掰一半，塞回孩子手里。谁家也不分谁家的。你掰给我，我掰给你。

水碗传着喝。一碗水，转一圈，见底了，又去灌。

收工的时候，日头还高。有人舍不得走，又刨了几锹。

坡下的石头堆，又高了一截。有人回头看了看那片地：这地，能种。

陈铁柱在坡上划垄。他走在前头，锹跟着走，一道一道，划得直。划完垄，他直起腰，拿锹背把垄面拍了拍，压实了，走了。

划到一半，赖头过来，领新来的认垄沟。

这一片，是我看着翻的。垄脊高的，土实。新翻的，土虚。踩虚土，苗不活。

新来的蹲下去，看了半天垄沟，又抬头看赖头：你咋懂这么多？

干得年头多了。

你也是新来的？

谁都是新来的。在这儿干久了，就熟了。

新来的学得慢。赖头不急，蹲在地头，一个一个教。教到晌午，嗓子哑了。有人递水，他接了，喝一口，接着教。

垄沟认完了，赖头又教他认苗。苗刚出，两片小叶。

这片是药。那片是草。认清了，除草的时候，别把药拔了。

学了三天，新来的能自己分清垄沟了。赖头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，走了。那天，陈铁柱也在。他一句话没说，在旁边看了几眼，走了。

村里人看着，有人还记得，他当年是躲赌债躲进村的。

赌坊的人，再没来过。

村东，木匠的棚子门口，梁修好了。

新来的木匠，第二天就上了老木匠的门。老木匠家的主梁，塌了有些日子，一直等着人修。梁上要凿榫。老木匠画线，新木匠下凿。一凿一凿，榫眼对上了，两个人把梁架回去。新梁刨得光，架在门楣上，棚子挺直了腰。

木匠的活，从此多起来。门坏了的，拎着门板来。打板凳的，抱着一截木头来。还有扛着半截农具把来的。他蹲在棚子门口刨木料，刨花卷着落，落了一地。有孩子捡刨花，闻了闻，又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