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人,没断过。
一队一队的时候过去了。如今,三三两两,隔几天来几个。
有人背着包袱,有人扛着半袋粮,牵着孩子的,走在后头。孩子走累了,大人蹲下,把人背起来。
村里人看见了,不慌,也不惊。
又来了几个。
头一回,村里人还站在门口看。看得多了,该干嘛干嘛。有人打招呼:到了?
新来的应一声:到了。
春喜娘往锅里添了瓢水。
新来的人喝完水,抹抹嘴,被人指到粮仓门口那张桌子跟前。桌上那本名册,翻到后头,全是新名字。后头的名字,笔画一个比一个生。认字的不多,画圈的多。
问话的人笔尖在名册上点着,问一句,记一笔。这些天问了几十遍,问顺了。
哪来的?
南边,柳树沟。
会什么?
种过地。
明儿去田里,找陈铁柱。
新来的孩子扒着大人的腿,看村里的孩子。村里的孩子也看他。谁也不先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村里的孩子往前迈了半步,又缩回去。新来的孩子,往大人腿后躲了躲。
名册一页一页加厚。
棚子连成片,住下来的人开始收拾住处。补漏风的墙,添排水的沟,门口扫出一块平地,晾衣裳。晾衣裳的绳子,一根接一根,从棚子这头,牵到那头。
井台边,打水的人多了一排。水桶从早排到晚。石沿上,青苔被踩没了。早先那儿长着一层青苔,滑脚。现在光溜溜的,踩实了。
排队的工夫,够说几桩闲话。新来的听,老住户说,说来说去,离不开地里的活。也有人问南边的事。新来的说了两句,老住户听了,没吱声。
春喜娘的灶台,垒成固定的。添水的瓢,换了大一号。半夜添水的人起来,火塘里还有火。
东头的空屋,让出去一间给新来的婆媳住。柴房也腾出来了,住着三口人。
有人问刘小石:屋都让完了,往后呢?
搭。棚子接着搭。
井台排队的工夫,比从前长了。有老住户嘟囔:水桶都挨着脚后跟了。
旁边的人接话:挨着就挨着。多提一桶水的事。
新棚子的边角,有人种了两棵葱。种葱的人家,是新来的。葱立着。种葱的人,看着葱,蹲了一会儿。
夜里,刘小石把粮仓的账盘了一遍。粮仓的灯,点得比村里别的灯晚。账盘到后半夜,粮仓的门锁着,里头亮着。管账的老汉拨算盘,算盘珠拨得慢,拨一阵,停一阵。戥子称粮,账本一笔一笔对。去年的账翻出来,前年的也翻出来,一石一石地算。账本上,一笔是种子,一笔是口粮,一笔是药田的肥。
粮还够。
可账本上的数,比去年薄了。
照这么添下去,粮会紧。
刘小石把账本合上:粮还够吃。省着点,吃到开春。
管账的老汉停下手:那开春之后呢?
他没答。
油灯的火,跳了跳。
第二天,村里通了气:今年各家各户,省着点。
分粮的时候,斗平着刮。刮下来的那点,一天一天,攒着。有人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
过日子嘛,紧巴点没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