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人吗?
天亮,那队人在老槐树底下过了一夜。火堆烧成了灰,有人蹲在灰边烤手,有人揉着眼睛,把孩子往背上颠了颠。
有个老人,靠着树干咳嗽了几声,咳完了,又坐直。老汉拄着那根棍子,走到村口,问。
他身后,一队人站起来了。从老槐树底下,一直排到路边。有个妇人,低头理了理包袱,理好了,又抱紧了些。
刘小石看着他,看着那队人。
他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,太爷爷那拨人,进山那年,也是拖着一家老小的。
老汉的嘴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他朝队伍招了招手。
一队人,挑的挑,抱的抱,进了村。孩子趴在肩头,眼睛睁着,东看西看。
老汉走在最后头,走到刘小石跟前,站住。他想说点什么,最后弯下腰去。
刘小石扶住他:进屋歇着。
老汉直起腰,又看了刘小石一眼,跟着队伍,往村里走。
队伍里,有个少年,扛着一根扁担,走在最后。他走到村口,站住,回头望了望来路。来路上,没有人。
他跟上了队伍。
刘小石在粮仓门口摆了张桌子,记名册。桌腿垫着石头,风一来,纸角就翘。半大小子拿块土疙瘩压着。
姓名。几口人。哪来的。会什么。
挨个问,挨个记。会种地的,指到田里。有手艺的,指到村东,有人在那儿等着。剩下没手艺的,先挑水,先搬柴。桌前排着的人,一个记完,又一个补上。
问到一家五口,当家的抬头:会木匠活。
刘小石在名册上记了一笔:明儿去村东,找老木匠。他家的梁,等着人修。
那人应了,带着一家子走了。
有个后生,说自己会编筐:编筐也算手艺?
算。村里正缺筐。秋收用的。
后生愣了愣,名册上多了一笔。
一张纸写满了,又添一张。半大小子帮他研墨,墨汁兑了三回水。
村里人没闲着。空屋分完了,棚子一座一座搭起来。新来的人自己搭,村里人递料,指点,也不多说。
有个后生搭棚子,手生,绳子怎么系都系不牢。旁边一个老后生看不过去,接过来,三下两下系好了,又教他系了一遍。
绳子这么绕,打两个结。风吹不散。
后生学着系了一遍,系牢了,蹲下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春喜娘的大锅,从一口变两口。水烧开了,一锅一锅地舀。新来的孩子蹲在锅边,捧着碗,盯着水汽,看它往天上跑。
春喜娘的茶摊,条凳又加了两条。有人坐着,有人蹲着,都端着碗。
烧水的人换了一拨,锅没停过。
分粮的戥子,从早响到晚。领粮的人排着队,一个一个,装满了袋子,道一声谢,走了。孩子的眼睛,盯着袋子里的粮,跟着走。
分粮的时候,有人多报了一口。戥子前,被人指出来。那人红了脸,照实报了,又站回队尾。
药田那边,陈铁柱站在地头,一个一个问。会种地的,分到垄沟;不会的,先跟着挑水。
有个后生,蹲在垄沟边上看半天,问:这垄沟,为啥修这么直?
陈铁柱看了他一眼:直的,好走水。走水顺,苗就壮。
后生点头,蹲着,不走了。
有个妇人,蹲在棚子边上,认出老周。
周叔!你也在这儿!
老周看了她两眼,了一声。
妇人蹲着,仰起脸:周叔,你走得早,不知道。后来村里人都说,你是投奔了山脚。都说山脚收人,守规矩的,就有活路。我寻思,周叔你不是在这儿吗。我就来了。
老周没接话。他把妇人往空屋那边引,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多大了?
两岁了。
路上没饿着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