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摇头,又点头。
先去喝碗热水。
他把人安顿好,领着认了认地方。井台在哪儿,柴火在哪儿,夜里冷往哪儿去,说了一遍。说完,走了。
空屋里,草铺好了。妇人蹲下来,把孩子放在草上。孩子滚了滚,安静下来。她坐在草边,看着这间屋,没动。
有人问旁边的人:那老汉,是这村里的?
跟周叔前后脚,都是逃难进来的。如今,都是这村里的人了。
妇人蹲在空屋门口,看着老周走远的背影。她怀里的孩子,睁着眼睛,看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
有人问她:这地方,真像传的那么好?
妇人想了想:传的是收人。收不收,得住下来才知道。
说完,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蹲下,看着棚子里新铺的草。
井台边,排着队。桶在脚边搁了长长一溜。
有人插队,被排着的人劝回去:排着。规矩是大家的。
插队的人愣住,看了看前后,站回队尾。没人骂他,他也就不气了。
有人问:这规矩,谁定的?
村长定的,全村认的。你住下了,也认。
有个小孩,提着桶,够不着井沿。旁边的人看见了,接过去,打满,递还给他。小孩接过桶,迈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看那人,没说话,走了。
分屋的时候,有人嫌偏:东头太偏了,夜里怕。
刘小石没抬头:先住下。住下了,再说。
那人还想说,看了看桌上那摞名册,没说了。夜里,他还是住了东头。
第二天,两家人为半间棚子争起来,一家说先来的,一家说人多的。村里人出来圆场,把名册翻出来,一家一家对:先记的名字,先排。后记的,等下一批棚子。两家都不说话了。
嫌偏的那家男人,站在外头,看完了,没再提。第三天,跟着村里人下地了。
铁蛋他爹在自家门口,从早站到晚。
有人问他:他叔,这回人可多了。
他了一声。
这么多,能行不?
他顿了顿:村长记着账呢。
没吵。
庙里,郝闲看着。
从庙门口看出去,老槐树底下,人来人往。有人蹲着扒饭,有人比划着说地里的活。他记得头几年,这村里一天到头,见不着几个生人。如今,生人比熟人多。
他见惯了人来人往。这么热闹的山脚,还是少见。
他能觉出来,他脚下的地方,比去年大了。地界一直在走,走得慢,可没停过。
他听了一阵。人声吵,可吵得有章法:有人问路,有人答;有人排队,有人让路;孩子哭,有人哄;两口子拌嘴,被旁边的人劝开了。
庙门口的台阶上,坐了一排新来的人,歇脚。坐着坐着,有人靠着墙,睡着了。
天擦黑,人声才矮下去。火光照着新棚子,一片一片的。
阿黄卧在庙门口,眼皮都没抬。人绕着它走,没踩着它。它管也不管。
日头一偏,官道那头,又见人影。
三三两两,还有人往这边走。走在前头的人,远远望见村东那一片新棚子,步子快了半拍。
后头,山坳那边,人影慢腾腾的,往这边挪。
有人问刘小石:村长,还收吗?
刘小石把名册合上,想了想。
收。守规矩的,都收。
夜里,刘小石把名册收进柜子里,上了锁。账记着,粮过秤,屋分完。
新棚子的火,连成一片。村东亮了一片。那片亮里,有人声,低低的,絮絮的。
又一早,官道上,还有人在走。他们望着村东,步子不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