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天,刘小石听见官道上有动静,总要抬头看一眼。看过了,没什么,又低头忙自己的。
有时候,夜里听见狗叫,他也会坐起来,听一阵。没有动静,又躺下。
信,一直没来。
今天这动静,是往村里来的。
信!给村长的信!
刘小石正在粮仓门口过秤。斗里的粮,刚过了半斗。他放下戥子,直起身。
跑进来的是个半大小子,跑得满头汗,手里举着一封信,跟举着什么宝贝似的,嗓子都劈了。
外头来的人捎的。说务必带到山脚村,给刘小石。
刘小石接过信,手停了。
信皮磨破了,边角卷着,油渍洇开一片,像是揣在怀里带了一路的。落款三个字:周二牛。
他把信翻过来,又翻过去,没急着撕。
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信口撕开。
捎信的人站在门口,搓着手:那人说,务必要送到。他走得急,托我捎的。
那人在哪儿?
往南走了。走得不快,说是腿上有伤。
伤得重不重?
看着能走。就是慢。
信纸折了三折,纸比从前薄,边上有水渍,洇得字都花了。
是代书先生的笔迹,一笔一划,都赶着,没头没尾。
县城守不住了。镖局散了。我跟着镖局的老人往南走。安顿下来再捎信。家里别惦记。
信短。短得不像话。
信是县城空之前写的。这一路,不知倒了几回手,才到山脚。
刘小石读了一遍。第一遍,字是字,县城守不住了六个字,扎眼。
第二遍,目光停在往南走上。镖局的老人是谁,他不知道。散了的镖局,还能剩下几个老人,他也不敢想。
第三遍,落在家里别惦记那句上。他看了很久。
别惦记。
他念了一遍,没出声。他惦记了这些天,就换来这么一句。
他把信纸放下,又拿起来,折好,揣进怀里。
活着。就好。
屋里静着。门外,半大小子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他揣好信,才想起门口还站着捎信的人。他进里屋,包了一包干粮,递过去。
路上吃。
捎信的人接过去,掂了掂,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走到村口,他又回头喊了一声:那人说,他安顿下来,还会托人捎信的!
春喜是听见动静赶来的。她跑得急,到了门口,站住,先看刘小石的脸。
二牛哥的信?
刘小石把信递给她。
春喜接过信,看了。她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念到家里别惦记,停了。没念下去。
她眼圈红了,忍住了,把信折好,还回去。没说话。
跟着镖局的老人,往南走了。
春喜点头,没再问。她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站住,抹了一把脸,走了。
她走路的样子,跟来的时候一样快。只是步子,比来的时候,稳了些。
铁蛋他爹站在自家门口,隔着半个院子,听了几耳朵。他没进来,背着手,回了屋。
老周蹲在棚子门口,听完,磕了磕鞋底上的土:活着,就有盼头。乱世里,人丢了,是最没处找的。
他说完,没再开口,蹲着,看着村口的方向,看了好一阵。
茶摊上,消息传开了。
有人问:周二牛?就是那个去县城闯荡的?
是他。说是跟着镖局的老人,往南走了。
人平安?
平安。信上说的。
有人点头,没人起哄。水在锅里响着。
那镖局,就这么散了?
城都空了,还开什么镖局。

